“赵同悲愤交加、忍无可忍,出手将你打伤。你恼羞成怒,当即唤来家丁护卫,下令擒拿赵同。赵同身为袁国公亲卫,身手卓绝,护卫根本不是对手,可他一生忠义刻入骨髓,纵然蒙受奇耻大辱,也不愿对昔日同袍、主公之子痛下杀手,最终束手就擒。你仍不解气,不念赵同是父亲心腹、往日恩情,当即下令将其杖毙,弃尸乱葬岗。”
“那些护卫,多是赵同一手带出的兄弟,心中不忍、万般抗拒,可在你咄咄威逼之下,不得不动手。众人暗中留情,并未将其打死,只打至昏死。事后,两名心善护卫,悄悄将奄奄一息的赵同从乱葬岗救出,又偷偷抱走其一岁幼女,一并送往京郊偏远农庄,弃于庄外。所幸,当年收养上官清木幼弟的农妇,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父女二人,将其救下、悉心照料。”
“赵同养伤半年,总算捡回一条性命,却伤及脊柱,落下终身残疾,再也无法习武劳作。自此,农妇家中,多了残疾的赵同、年幼的孤女,还有上官清木的幼弟上官清河,四个毫无血缘之人,相依为命、苦难度日。”
讲到此处,袁承宇已是面如死灰、双腿发软,接连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殿内蟠龙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不敢抬眼直视王子卿,心底被恐慌彻底淹没。当年他纨绔成性,仗势欺人、强占民妇乃是常事,不过些许银钱便可摆平,从未闹出人命;即便偶有意外,凭袁家权势也能轻易压下。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色欲熏心,害死的竟是父亲最器重的心腹亲卫夫妇,更没想到,时隔多年,竟被太子妃在这宣政殿上,当着天子百官的面,一一抖落。冷汗浸透内衫,顺着脊背滑落,他双腿颤如筛糠,连站立都难以为继。
王子卿看着他这副胆战心惊的狼狈模样,鼻中轻嗤一声,语调满是鄙夷不屑,再揭后续真相:“上官清木十五岁那年,因故回京借机探望幼弟,意外见到了残疾落魄的赵同,以及与幼弟一同嬉戏的赵同之女。他认得赵同,当年在袁国公身边,赵同对他多有教导接济,待他亲厚。可眼见恩人落得家破人亡、残疾潦倒的下场,他却无力为其报仇雪恨、洗脱冤屈,只得强忍悲愤,将赵同父女与幼弟的踪迹死死隐瞒,半分不敢外露。以至于世人皆以为,上官清木只是孤身逃荒的孤儿,不知他尚有寄养乡邻的亲弟。”
“此后数年,上官清木在边关奋勇杀敌、屡立战功,每年皆将大半军饷,悄悄寄往京郊农庄,供养赵同父女与幼弟。时光荏苒,上官清木年满十九,袁国公重伤难愈,不得不归京静养,为让其名正言顺接管袁家军,袁国公正式认其为义子,赐名袁清穆。也正是此刻,袁国公狠下心肠,动用回恩令,为其求来绝嗣药,断其血脉根基。”
“可袁国公万万没想到,他赴神医谷求药之时,袁清穆早已因忧心其伤势,暗中先行赶往神医谷,欲求医师为恩人诊治,寻一线生机。他尚未见到神医谷主,便发现了入住山脚客栈的袁国公,生怕恩人遇险,便隐匿暗处、默默守护。也正是那一夜,他亲耳听见,自己敬若天人、恩重如山犹如父亲的袁国公,与神医谷医师的对话,得知袁国公为保嫡脉兵权,要给自己下绝嗣药的真相。”
王子卿的语调,在此刻添了几分难言的沉重,字字句句,道尽袁清穆当年的心酸隐忍:“袁清穆即便早知赵同的悲惨遭遇,深知恩人袁国公偏心至此,却从未有过半分背叛袁家、伤害恩人的念头。他本就一心扑在军营,从未想过婚娶生子、绵延子嗣,只愿建功立业,报答恩人的救命之恩、教养之义,抚育幼弟平安长大。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倾尽一生效忠感恩的恩人,竟会对他下此狠手,断其血脉、毁其余生。”
“为全恩人私心,不让恩人失望,让袁国公安心归京养病,袁清穆悄然离开客栈,装作一无所知,重回袁国公身边。当袁国公亲手递来那杯掺了绝嗣药的酒时,他未有半分迟疑,当着袁国公的面一饮而尽,独自吞下所有委屈伤痛,半句怨言未曾有。”
“岁月流转,袁清穆二十五岁那年,当年的好心农妇早已病逝,赵同独自抚育上官清河与女儿长大,终究油尽灯枯。弥留之际,他将年满十四的女儿,许配给年满十八的上官清河,了却最后心愿。赵同过世后,上官清河携新婚妻子,远赴边关投奔兄长袁清穆,入伍从军,成了袁家军一名普通士卒。他自幼随赵同习武,身手不凡,加之奋勇争先,不过一年多,便凭战功破格晋升为昭武校尉。而其妻能顺利入将军府为厨娘,一来是厨艺精湛,二来,亦是袁清穆暗中授意,方便就近照料兄弟一家、护其家眷周全。”
话音落定,王子卿骤然转身,自侍女秋月手中抽出寒光凛冽的湛卢剑,剑锋直指卢妄,周身戾气骤生,凤眸含怒、步步紧逼,冰冷呵斥声震得殿内梁柱微颤:“卢妄!你口口声声,说骁骑大将军袁清穆,因强占昭武校尉上官清河之妻,为保腹中孽种,才通敌叛国!本宫且问你,上官清河是袁清穆一母同胞的亲弟,兄弟二人情深义重,袁清穆一身傲骨、义薄云天,怎会做出这等猪狗不如、悖逆伦常的龌龊之事?!”
“更何况,袁清穆当年当着袁国公的面,饮下绝嗣酒,自此断了子嗣根基,连寻常男子的机能尽失,何来强占他人妻室,更何来腹中骨肉?!你这等黄口鼠辈,狼子野心,趋炎附势、构陷主将,搬弄是非、扰乱朝堂,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这宣政殿君前,信口雌黄、污蔑当朝戍边大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