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王子卿缓缓上前一步，身姿依旧稳当，护在腹间的手微微收紧，清冽而沉稳的声音在御书房中响起，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全然没有孕期女子的柔弱：“父皇，事已至此，追责已是次要，当下重中之重，一为护住太子安危，稳固大周国本，二为彻查幕后黑手，杜绝谋逆之祸。”
她眸光锐利如刃，语气坚定：“儿媳已暗中查实，吏部尚书柳崇，与其女柳依依勾结一处，不仅私通东阳县山匪，更暗中和前殿前副都指挥使郭达义暗中勾结，偷盗精良军械，源源不断输送至大燕；和袁世子勾结，克扣军饷粮草、转移巨额银两、还有朝中被他提拔的好几位大臣相互勾结，累累罪行、其心可诛，其行当灭；甚至有隐秘线索直指，柳崇本就是大燕安插在我大周朝堂的细作，潜伏多年，只为伺机颠覆我大周江山，眼下儿媳只差最后一份实证，便可将其谋逆之罪坐实。”
“只是太子身中蛊毒，柳依依便是操控蛊虫的关键之人，”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隐忍，“若是此刻我们轻举妄动，必定打草惊蛇，非但无法根除太子体内蛊毒，反倒会激怒柳崇，使其铤而走险，催动蛊虫伤及太子性命。儿媳投鼠忌器，只得暂且隐忍，静待时机。故而恳请父皇下旨，命太子以押送军需、巡守边关为由，暂离京城，远离柳依依的操控范围，静待一到三个月，待南疆圣女寻得万全驱蛊之法，再与柳崇一党，彻底清算旧账！”
王子卿的话，句句在理，字字戳中要害，也彻底让肖以安从极致的震怒中回过神来。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胸中的怒意、疼惜、担忧、惊惧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声沉重而疲惫的叹息。那声叹息里，有帝王的权衡，更有父亲的心力交瘁。他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出帝王独有的威仪，可迈步走向太子时，那威仪却渐渐淡去，只剩为人父的复杂心绪。
他站在肖怀湛面前，抬起手，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先是颤巍巍点了点太子的肩头，沉声开口，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斥责，却又裹着父亲独有的、爱之深责之切的痛心，每一个字都砸在肖怀湛心上：
“湛儿，你给朕牢牢记住！你是朕倾尽半生心血培育的儿子，是朕手把手教着长大、寄予全部厚望的储君，是子卿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夫君！你身上扛着的，是大周的江山社稷，是天下的黎明苍生，是你身边这个满心是你的妻子，是你尚未出世的孩儿！可你呢？你竟如此糊涂，被些许小事蒙蔽心智，被小人暗算中计，犯下这般弥天大祸，险些让自己妻离子散，险些让我大周的国本动摇，险些让我大周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他的声音越发沉重，带着恨铁不成钢的震怒，更藏着不为人知的惊惧：“储君乃国之根本，若是你出事，朝堂必定动荡，天下必定大乱；若是你被人彻底操控，沦为他人棋子，我大周的江山，便会轻而易举地落入贼人之手！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子卿对你掏心掏肺、至死不渝的爱意吗？对得起朕数十载对你的谆谆教导、殷殷期许吗？对得起天下百姓对你这个储君的重托吗？”
“朕还记得，你五岁开蒙，朕亲自教你读《论语》《资治通鉴》，教你何为储君之责、何为家人之亲；你年少练剑，摔得满身是伤也从不喊痛，朕夸你有担当，可朕教你的担当，从不是让你独自吞尽苦楚、瞒尽所有！”肖以安的语气陡然放柔，带着几分酸涩的嗔怪，“你总觉得自己是储君，凡事都要一力承担，总觉得自己可以瞒天过海、独自解决所有问题，可你何曾想过，你不是孤身一人！朕是你的父皇，是大周的帝王，无论何时，都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子卿是你的妻子，她聪慧果敢，身负江湖势力，满心满眼都是你，但凡你开口，她定会倾尽一切帮你！”
“可你倒好，整整近一年，你只字不提，极力隐瞒，独自硬扛！你可知朕听闻你身中蛊毒时，心底有多后怕？你可知子卿怀着身孕，还要为你的事殚精竭虑，有多煎熬？你以为自己手眼通天，能摆平一切，可偏偏就是你口中的‘小事’，让你泥足深陷、身心重创，让爱你的人心惊胆颤、饱受折磨！”
说到此处，肖以安看着太子通红的眼眶、滚落的泪水，眼底的怒意彻底褪去，只剩下父亲的柔肠与沉甸甸的期许。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肖怀湛的肩头，掌心的力道带着克制的疼惜，语重心长，字字皆是慈父苦心：“你与子卿成婚一年了，情深意笃，如今她身怀八月双胎，你的孩儿即将降生，朕已渐生华发，精力大不如前，往后这江山，终究是要交到你手上。你身为大周储君，该真正懂得何为责任，何为担当，何为依靠！往后，不可再如此一意孤行，多为未出世的孩儿着想，多为你身边至死不渝的爱人着想，多为这天下苍生着想，更要记得，你身后有朕，有家，永远不必独自扛下所有。”
说罢，肖以安摆了摆手，语气定下最终决断，重回帝王的沉稳威严，却依旧藏着几分柔意：“明日朕便下明旨，命你以储君之尊，亲赴边关押送军需，巡守边境，暂离京城这是非之地。至于柳崇，这等蚍蜉撼树、胆敢噬主的蝼蚁，朕暂且留他几个月，让他再得意忘形一阵子，待你蛊毒得解、安然归朝，朕定将他及其党羽一网打尽，尽数清算，绝不含糊！”
“你们回东宫去吧。”肖以安目光温柔看向王子卿，满是长辈体恤怜惜，“湛儿在外安心休养调理，你身怀双胎，皇嗣为重，切勿过度操劳忧心。安心养胎，朝中诸事有朕坐镇，东宫暗卫严防死守，万事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