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减迭描述着感受,目光透过舷窗,看着下方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死寂的街道。
那些空无一人的车辆,那些黑洞洞的窗口,那些随风轻轻飘荡的破烂旗帜和塑料袋,构成了一副令人窒息的静物画。
他甚至能看到一些街角,堆积着厚厚的、灰白色的尘埃,形状隐约像是……人形。
“根据我们有限的、对高阶变异体和陈默之前状态的数据分析,”陈薇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调取资料,“这可能是生命层次差异带来的无意识精神压制场。就像低阶变异体会本能地服从或恐惧高阶变异体。
陈默现在的……进化程度,恐怕已经超出了我们现有的所有认知范畴。
他无意识散发出的精神波动,对于普通人类,甚至是一般的强化个体,都如同直面深海或星空,会产生难以承受的认知负荷和生理排斥。你们感受到的,可能只是这种场的边缘溢散效应。”
“边缘溢散……”
李减迭苦笑一下,看着窗外一座明显是大型商场的建筑,其玻璃穹顶破了一个大洞,里面黑洞洞的,没有任何光亮,只有无尽的黑暗。
“那中心区域……会是什么样子?”
“无法想象,也强烈不建议你继续靠近。”
陈薇的声音变得严肃甚至有些急切,“李减迭,听我说,掉头。立刻。我们不知道陈默现在处于什么状态,是沉睡,是进化中的无意识,还是……已经变成了某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具有自主意识的‘东西’。你的任何接近行为,都可能被他视为威胁或……食物。你的安全,现在关系到整个‘烛龙’计划的存续!”
“食物……”李减迭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投向视野尽头,那栋高耸入云、顶端坐着毁灭了这座城市的存在的大厦。
两千多万人,都成了他的“食物”吗?
“陈薇,”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穿透了耳机里因为干扰而产生的细微杂音,“我必须去。有些事情,必须面对。强哥,赵姐,李铭,还有……那个孩子……他们的死,都与我,与这个计划,息息相关。”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
强哥,那个嘴硬心软,总是把最好的补给让给队友的男人;赵姐,心细如发、在后勤岗位上默默支撑着一切的大姐;李铭,极具责任心的男人;还有那个小男孩……
这些名字,这些面孔,是“烛龙”计划启动以来,无数牺牲者中的几个缩影。
他们是自愿的,为了那个渺茫的希望,但他们的血,终究浸透了李减迭的双手和灵魂。
“我知道他们是自愿的,”李减迭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但更多的是钢铁般的决绝,“但这份债,得有人背着。如果陈默还残存一丝属于‘陈默’的意识,如果这场‘进化’背后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逻辑或代价……我必须去弄清楚。如果他已经彻底变成了怪物,那么,或许我这个‘始作俑者’,也该去面对这个结果。”
“你这是在送死!”陈薇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怒意和……恐惧,“李减迭!别犯傻!你的命现在不属于你自己!整个残存的秩序,沿海的防线,国民的希望,都系在你身上!你不能用这种毫无意义的方式去……”
“不是毫无意义。”李减迭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陈薇,听我说。计划的所有步骤,备用方案,核心人员名单,资源分布,你已经全部掌握了。如果我回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那充满腐朽和压迫感的空气让他肺部一阵刺痛,但他还是清晰地说道:
“你,陈薇,就是‘烛龙’计划的继承者,是人类存续联合前线的下一任最高指挥官。用我传回的数据,用我的……结局,去塑造它。告诉所有人,前联合前线最高指挥官李减迭,为探查京都灾变源头,为寻找可能拯救人类的方法,孤身犯险,最终……殉职。
用我的死,去坐实‘英雄’和‘牺牲’的名义,去堵住那些可能质疑你资历和权威的嘴,去进一步凝聚那些还在观望、犹豫的人心。把我的命,也放进计划里,算进去。”
通讯那头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李减迭甚至可以想象陈薇此刻苍白的脸色和紧咬的嘴唇。
“你……连自己的死,都算计进去了吗?”
良久,陈薇的声音传来,干涩无比,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寒。
“从启动‘烛龙’,从决定牺牲陈默,牺牲强哥、李铭等人,还有京都那两千万人开始,我的命,就不重要了。”
李减迭看着窗外,直升机已经开始在中信大厦外围盘旋,寻找合适的悬停位置。
那股令人眩晕作呕的压迫感越来越强,机舱内,连那些“獠牙”战士都开始出现呕吐和痉挛的现象,飞行员更是脸色惨白,死死握着操纵杆,手臂上青筋暴起。
“这是我欠他们的,也欠所有人的。陈薇,执行命令。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是新的‘烛龙’。带着剩下的人,活下去,哪怕像虫子一样,也要活下去。别让我们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说完,不等陈薇回应,他切断了通讯。有些话,说不说,结局都一样。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长……长官……我……我不行了……”飞行员的声音断断续续,他猛地侧过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污物溅在仪表盘上。
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已经让他无法保持平衡,直升机开始不受控制地晃动、偏航。
“启动自动驾驶悬停模式,设定坐标,大厦顶层平台边缘。然后,你们所有人,立刻戴上氧气面罩,进入休眠状态,这是命令!”
李减迭厉声喝道,同时自己快速扣上了一个简易的呼吸过滤器,虽然知道这可能对精神压迫没什么用,但至少能保证基本氧气供给。
自动驾驶系统启动,勉强稳住了摇晃的直升机,朝着中信大厦顶层,那个散发着无穷恐怖和诱惑的“点”,缓缓靠近。
机舱内,飞行员和战士们陆续陷入半昏迷状态,只有痛苦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李减迭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抵抗着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仿佛要将他的意识从肉体中剥离出去的晕眩感。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响,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但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透过布满雨痕和灰尘的舷窗,看向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直升机终于艰难地悬停在了中信大厦顶层平台外侧大约二十米的地方。
狂风卷起平台上的尘埃,形成小小的旋风。
平台上,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转了过来。
陈默睁开了眼睛。
不是一双,是三只。
他脸上原本的双眼依旧紧闭,但额头上那只漆黑的竖眼。
却猛地停止了转动,瞳孔收缩,牢牢地、毫无感情地,锁定了悬停在半空、摇摇欲坠的直升机。
那目光,冰冷,深邃,仿佛穿透了直升机的外壳,穿透了李减迭的作战服,直接落在他的灵魂之上。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
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的,或者说是……审视的意味。
如同神明,俯视蝼蚁。
李减迭感到自己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知道,初步接触,开始了。
而他,是那个主动送入神魔口中的祭品,或者说,探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