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种目睹了同类惨状后,最原始的,来自生物本能的恐惧。
张爱华感觉到了全队的异样。
他看到队友们眼神中的闪躲,看到他们动作中的僵硬。
“防守!都贴上去!別给他们空间!”
他大声地呼喊著,试图用自己的声音,將队友们从那片心理阴影中拉出来。
但毫无用处。
他的声音,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他是一个人,在对抗著两支球队。
一支是眼前已经陷入癲狂的上海申花。
另一支,是自己心中那支已经崩溃的贵州智诚。
第七十五分钟,恶果终於酿成。
曹贇定在左路拿球,面对著畏首畏尾的贵州防线。
他甚至没有做什么复杂的假动作,只是一个简单的加速,一个轻巧的变向。
就如同手术刀切开豆腐一般,轻鬆地撕开了防守,进入了禁区。
他从容地晃开角度,起脚抽射。
皮球,像一颗子弹,飞入了球门的近角。
1-0。
申花队,取得了领先。
进球后的曹贇定,没有庆祝。
他只是双手指天,將这个进球,献给了刚刚遭遇重创的队友。
整个虹口体育场,都在高呼著登巴巴的名字。
那声音里,带著悲壮,也带著復仇的快意。
张爱华站在中圈,雨水顺著他的脸颊,冰冷地滑落。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失败。
他强行在中场要球,准备用一次个人表演,来强行扭转这该死的局面。
他带球,加速。
他试图用自己並不熟练的“泥泞掌控”,在这片沼泽中,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秦升的黑影,再次笼罩了他。
这一次,秦升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戏謔,只剩下冰冷的,要將他彻底毁灭的杀意。
一个凶狠的滑铲。
张爱华连人带球,被狠狠地铲翻在地。
积水和泥浆,糊满了他的全身。
他的个人英雄主义,在这片残酷的现实面前,被撞得粉碎。
他陷入了一片死胡同。
第八十五分钟,最后一丝希望,被彻底掐灭。
哥伦比亚后腰瓜林,在距离球门三十米开外,接到队友的回做。
他没有停球,直接抡起了他那条標誌性的,粗壮的右腿。
“轰——”
一声巨响。
皮球,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带著无可匹敌的气势,撕裂了沉重的雨幕。
它在空中,没有丝毫的旋转和下坠。
就是一道纯粹的,暴力的直线。
苏渤洋甚至没能做出完整的扑救动作。
皮球,已经轰然撞上了他身后的球网。
2-0。
一记无解的重炮,为这场惨烈的比赛,画上了一个血腥的句號。
贵州智诚,败局已定。
终场的哨声,终於响起。
那声音,对贵州队的球员来说,像一种解脱。
他们一个个低著头,拖著灌了铅的双腿,默默地走向球员通道。
这是他们整个赛季,遭遇到的,最沉重,最无力的一次打击。
张爱华走在队伍的最后。
他没有立刻离场。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向了球员通道的入口,那个医务室所在的方向。
那里,一片黑暗,仿佛一个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忽然意识到,职业足球,远比他想像的,要残酷得多。
它不只有逆转绝杀的狂喜,不只有万眾瞩目的荣光。
它还有此刻的泥泞,有秦升的黑脚,有瓜林的重炮。
更有登巴巴那条断裂的小腿,和那一声清脆的,预示著一个职业球员生涯可能就此终结的,骨裂声。
这一刻,他的心中,某种东西,开始悄然蜕变。
那通往更高舞台的梦想,不再只是鲜花和掌声。
它的底色,是冰冷的,残酷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