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阳光是直的。
正月的阳光不热,但直——从南面照过来,把北门城楼的影子压在城楼背后的地面上,影子的边缘是清晰的、硬的,像是用刀在地上划了一道线。线的这一边是光,那一边是暗。
陆晏站在光那边。
他今天穿的不是平时的棉袍罩衫,是官袍。正七品通判的官袍,青色圆领,前面绣着鸂鶒的补子。这件官袍他很久没穿了——围城以来他一直穿的是方便行动的便服,官袍压在箱底,落了灰。今天早上他叫周文书把它翻出来,抖了抖灰,穿上了。
穿官袍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身份。他今天要做的事需要一个身份来背书,那个身份叫'通判'。通判是朝廷命官,有执法权——虽然执法权在围城的时候已经变得很模糊了,但模糊不等于没有。他需要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在看到他穿着这件官袍站在那里的时候,想起来一件事:这个人是官,他有权做他要做的事。
赵长缨站在他身后,带了二十个亲兵。
亲兵们全副武装——皮甲、铁盔、腰刀、短弩。这是围城以来他们第一次以这种完整的战斗装束出现在城内——之前城头上的守军虽然也带兵器,但大多数人甲胄不全,有的连盔都没有。今天这二十个人从头到脚整整齐齐的,站在北门城楼前的空地上,像是一排铁铸的柱子。
北门城楼上的卫所兵看到了这阵仗,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沈青的人已经在上午把周德海的十几个死忠分别调走了——两个被派去城南搬滚木,三个被叫去东城头协助修补被炮弹打坏的垛口,四个被安排去水井那边维持取水秩序,剩下的几个被打散编入了其他岗位。调的时候理由各不相同,走的时间也有先后,没有引起注意。
现在北门城楼上剩下的,是周德海和他手边约七八十个普通卫所兵。这些人大部分不知道周德海干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千户大人今天的脸色比平时差一些,因为通判大人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亲兵来了。
周德海站在城楼的二层台阶上。
他五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不算凶也不算善——是那种在人群中不会被记住的脸。穿着一件半旧的棉甲,棉甲上有几处暗色的渍——不知道是汗渍还是什么别的,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洗了。他的腰上挂着一把制式的卫所腰刀,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质。
他看到陆晏的时候,脸色没有变。
或者说——变了,但压住了。他是一个当了七年千户的人,在衙门体系里混了这些年,面上功夫是有的。看到通判大人穿着官袍、带着二十个全副武装的亲兵站在城楼
笑是一种防御——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的时候,先笑,把自己放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上,笑着的人不像是有问题的人。
'陆大人,'他从台阶上走下来,行了个礼,声音里有三分恭敬七分试探,'这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赵长缨已经动了。
赵长缨不是从正面走过去的——他从侧面绕的,绕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像是一个正常巡视城楼的人在走路。但他的方向是准的——从左侧台阶绕到了周德海的背后,在周德海把那句话说完之前,站住了。
站在了周德海的身后一步远的位置。
这个距离,拔刀一步就到。
周德海感觉到了背后有人。他的脖子微微僵了一下——那种僵不是回头看的僵,是那种'身体已经知道危险了但脑子还没有确认'的僵。在非洲的工地上,陆晏见过这种僵——一个人在暗巷里走路,背后忽然有脚步声靠近的时候,脖子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周千户。'陆晏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在城楼变得薄了。但他说话的方式让声音变得穿透——不是喊,是压低了、收紧了的那种说法,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手指捏着送出来的,稳的、硬的、不给人闪避余地的。
'本官有几个问题,要当面问你。'
周德海转过身——他没有选择,背后是赵长缨,面前是陆晏,左右是亲兵。他转身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但脸上的笑还在——那种笑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自然了,嘴角在往上撑,但眼睛里的东西和嘴角的弧度是矛盾的。
'陆大人请讲。'
'北门城楼西侧角垛口,外面挂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有两个布条,一白一黑。那根绳子是做什么用的?'
周德海的笑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一下子停的。像是一盏灯被人用手指捏灭了灯芯,'啪'的一下,笑没了,脸上剩下的是一片空白。空白只持续了一息——一息之后,空白变成了别的东西。
陆晏看着那个变化。
他见过这种变化。
在非洲的时候,有一个当地的包工头,贪了工程款,被查出来的那一刻,脸上也是这种变化:先是笑,然后笑停了,然后空白,然后空白变成了一种近乎于坦然的东西——不是认罪的坦然,是'被抓住了就不装了'的坦然。那种坦然比任何供词都更直接。
周德海的手往腰间的刀柄上移了一下。
只移了一下——因为赵长缨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赵长缨按得不重——只是搭上去,像是两个人在握手。但那只手的力道是铁的。周德海试着动了一下手腕,动不了。
'拿下。'陆晏说。
两个亲兵从左右同时上前,一个卸了周德海腰间的刀,一个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绳子绑了。全程不超过三息——三息之内,一个正六品千户从一个站着的人变成了一个被绑着的人。
城楼上的卫所兵全部呆住了。
——
陆晏走上了城楼的二层台阶。
他站在周德海刚才站的位置——台阶的最高处,面对着城楼上下大约七八十个卫所兵,以及城楼有的是惊愕,有的是恐惧,有的是一种模糊的、还没来得及形成判断的茫然。
他没有做任何铺垫。
'周德海,北门卫所千户,'他的声音从台阶上往下传,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围城期间通敌,以暗号向城外叛军传递城防情报,致使突围失败,九名将士殒命。'
七八十个人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风从城楼的缝隙里吹过来,把他的官袍下摆吹起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