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野张了张嘴,手指无意识抠着膝盖,脸一热,话卡在喉咙里,支吾半天。
嘴唇动了几回,嗓子里只发出短促气音,眼睛盯着自己鞋尖。
一抬眼,正撞上蒋芸娘瞅着他,等着听答案。
他心头一软,嗓音压得比蚊子哼还轻。
“谁……谁说不稀罕了?我、我可稀罕得紧!”
尾音刚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猛地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话刚落地,人已经蹽出门外。
屋子里,赵梅和蒋芸娘对视一眼。
“噗”地笑出声。
成野耳朵烧得滚烫,低头不敢看人,拔腿就往自己屋冲。
蒋家三口围坐在堂屋里,各自端坐,手放在膝上,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赵梅叹了口气,打破沉默。
“子澜这孩子,眼光真不赖。找了个有出息的女婿,年纪轻轻就考上了举人,文章写得扎实,考卷誊得工整,主考官点名夸过三回。”
“人家娘能干,持家有方,掌管中馈井井有条。爹更了不得,从前只是白身,如今眨眼工夫,从白身升成了侯爷,圣旨下来那日,礼部官员亲自登门宣读,仪仗排满半条街。”
“咱们呢?平头百姓,种地交税,赶集卖菜,从前都觉得能结这门亲,是咱高攀了。没想到现在嘛……啧,简直像踩着云朵往上飘,普通人家连仰头看都费劲,踮脚伸脖子也望不见侯府朱漆大门的檐角。”
“等俩孩子成亲,子澜进了侯府当少奶奶,往后日子表面光鲜,穿金戴银,锦缎铺床,玉器摆案,心里可未必轻松。”
蒋良辰听得一头雾水,仰起脸问。
“娘,妹妹嫁得好,天天穿金戴银,吃顿饭都有人端盘子,伺候得妥妥帖帖,这还叫有压力?”
赵梅摇摇头,指尖点了点桌面,语气沉下来。
“你懂啥呀?普通姑娘嫁进大户人家,打交道的全是官宦勋贵,朝中有人,家中有势,宴席上一杯茶、一道菜,都得掂量分寸。人家门清她的来处,祖上几代务农,家里没出过一个秀才,嘴上不说,心里那点小算盘早拨拉响了。日积月累,能不喘不过气?”
蒋良辰撇嘴。
“怕啥?成野一家真心实意待妹妹,又不是靠外人脸色过活。别人爱咋想咋想,又不跟他们一起喝粥、睡炕。”
赵梅拍大腿。
“要是真这么简单,我还愁啥?再说,你可是她亲哥!往后得挺直腰杆,给妹子撑住场面。”
“最要紧的是。明年子澜就要出嫁了!你比她大七八岁,连个对象都没定下,我这张老脸,出门都得捂一半!”
赵梅把茶杯重重墩在八仙桌上。
“隔壁王婶上个月还问起你,我说你忙,忙着修房顶、修篱笆、修鸡笼,结果人家笑出声来,说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修一辈子鸡笼也修不出个媳妇!”
“……”
赵梅一拍桌子。
“不管!二十五岁前,必须把人领进门。做不到?那我亲自挑,塞也给你塞一个!”
她抓起手边蒲扇猛扇两下。
“别以为躲得过去。你爹当年娶我,也是赶在二十六之前定下的。你倒好,连个准信儿都没有!”
“娘,咱现在聊的是妹妹婚事,我的事儿……容我缓缓?只要遇上对脾气的,我立马抢回来拜堂!”
他抬眼看向赵梅。
“不是拖,是不敢乱应。万一草率定了,日后过得不舒坦,您更操心。”
赵梅冷笑。
“子澜的事,板上钉钉了。你?过了二十五,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她扭头朝西屋方向扬了扬下巴。
“子澜正屋里理嫁妆单子呢,你去问问她,愿不愿意替你相看?”
“哎哟,行行行!答应您,二十五岁前肯定给您抱个儿媳进门!”
蒋良辰赶紧举手投降。
“签字画押都行,您说怎么写,我怎么写!”
赵梅眯起眼。
“真话?别哄我!”
她伸手捻了捻鬓角一根白发。
“这回我信你。要是再放空炮,我把你哥小时候穿过的红肚兜翻出来,贴你门上。”
蒋青衣开口。
“行啦行啦,大伙儿忙活一整天,骨头都快散架了,赶紧去跟亲家母打个招呼,咱这就回吧。”
赵梅点点头,痛快应下。
一行人到了花厅,正撞见蒋芸娘跟自家闺女凑一块儿说笑。
赵梅快步走到蒋芸娘跟前,笑着道。
“亲家母,今儿辛苦您了!我们先撤啦,您也抓紧歇会儿,别硬撑着。”
蒋芸娘赶紧伸手拉住她胳膊。
“蒋大哥、嫂子,这么早就走?不如留下吃顿便饭,灶上还热乎着呢!”
赵梅摆摆手,笑呵呵地推辞。
“午饭刚咽下去,胃里还鼓着呢,晚饭随便扒拉两口就行。再看您这脸色,眼皮都在打架,咱可不敢赖着打扰您歇脚。”
“那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改天常来坐坐!我喜欢人多热闹,锅碗瓢盆响起来,屋里才叫有生气!”
蒋芸娘也不强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