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都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
他在。
她在。
他们在这五十层高的旋转餐厅里,坐在这片流动的夜色中,坐在这大提琴的低语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缓缓旋转。
窗内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个人。
这就够了。
至少此刻,够了。
长崎素世害羞转移视线的时候,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内容。
她的目光,原本是想要从珠手诚脸上移开的——那直白的注视让她心跳有点快,快到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
她看向窗外。
那片流动的光的海洋。
然后——
她的目光,在某一个瞬间,凝固了。
在餐厅的另一侧,在距离他们大约五六张桌子的位置,在那片同样被落地窗环绕的、同样灯光温柔的角落里——
有一个身影。
然后——
她的目光,在某一个瞬间,凝固了。
不是凝固在窗外。
是凝固在玻璃的倒影上。
旋转餐厅的落地窗有一个微妙的特点——当室内的灯光足够暗,窗外的夜色足够亮,玻璃就会变成一面半透明的镜子。映出窗内的场景,映出那些坐在灯光下的人,映出他们模糊的、被光晕包围的轮廓。
素世看见了。
看见在那片半透明的倒影里,在她身后大约四五张桌子的位置,在那片同样被暖黄灯光笼罩的角落里——
有一个身影。
一个她太过熟悉的、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身影。
茶色的长发。和素世相似的、柔和的脸部线条。还有那件——素世认得的、母亲最喜欢的那件米白色针织开衫。
长崎女士。
她的母亲。
正坐在那里。
对面坐着一个素世不认识的女性,大约四十岁上下,短发,穿着干练的西装,看起来像是工作伙伴或者老朋友。两人面前摆着餐盘和酒杯,母亲正微微倾身,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素世熟悉的、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素世太熟悉了。
从小看到大。
但那笑容,素世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
她的手指,在桌下,缓缓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
有点疼。
但那种疼,和心里正在翻涌上来的什么东西相比,太轻了。
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母亲。
有多久没见了?
素世在心里计算。
上一次见面,是三个月前?四个月前?还是更久?
母亲总是很忙。
出差,开会,应酬,各种素世记不住名字的工作事项。四十五楼的房子,母亲名下的租约,但母亲在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到十分之一。
素世一个人住。
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应付那些深夜从隔壁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她并不讨厌,甚至有些安心,但那不是母亲。
母亲在的时候,会给她带礼物。
会问她想吃什么。
会说“素世又漂亮了”。
然后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又会拖着行李箱离开。
“很快回来。”
每次都是这句话。
但“很快”是多快?
素世不知道。
她只知道,母亲的“很快”,和她理解的“很快”,不是同一个时间单位。
此刻,母亲坐在那里。
和另一个人。
笑着。
说着什么。
看起来很开心。
看起来——没有她也很好。
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的时候,素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不是窒息的那种停滞。
是那种——心脏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所有空气都被挤出去的那种。
很轻。
但很疼。
她没有转回头。
她只是继续看着那片玻璃上的倒影,看着母亲模糊的、被光晕包围的轮廓,看着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是对着对面那个人笑的。
不是对着她。
窗外的夜色继续旋转。
晴空塔的冷白色灯光,东京塔的暖橙色光芒,无数建筑的灯火,交织成一片流动的、永不眠睡的光的海洋。
而她坐在这片海洋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