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一个人走在熟悉的路上,忽然发现路边的树少了一棵。你不知道少的是哪一棵,但你知道少了。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他对面,给他夹菜,问他今天公司忙不忙,说安安今天画了一个太阳,说景泽期中考了九十分。每一句话都对,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他就是觉得不对。
“梨梨。”他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手上那道疤,还疼不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干干净净。她愣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笑了笑。“早就不疼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傅砚礼没有说话。他看着她把筷子伸向碟子里的排骨,夹起一块,放进他碗里。动作很自然,力度恰到好处。他认识她这么多年,她给他夹菜的时候,筷子总是微微往左边偏。不是故意的,是一种肌肉记忆,改不掉。这一次没有偏,笔直的,像用尺子量过。
他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公司的事多,这几天可能回来晚。你早点睡,不用等我。”
“好。”她应得很干脆。
傅砚礼放下筷子,看着她。以前的周稚梨不会应得这么干脆。她会说“又加班”,会说“你胃不好,记得吃饭”,会皱眉,会叹气。她会不高兴,但她不会阻止。现在这个不会不高兴。
第五天。
傅斯安的画室在二楼朝南,阳光最好的那间。傅砚礼路过的时候门开着,周稚梨蹲在傅斯安旁边,看他画画。傅斯安在画一个圆,很圆,比之前的都圆。她伸出手,指着纸上那个圆。“安安,这个太阳画得真好。”
傅斯安没有抬头,继续画。
“安安,你看,妈妈在这里。”她又指了一下,声音很轻,语气很温柔。傅斯安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傅砚礼看到了。傅斯安看她的眼神不是看妈妈的眼神。那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看一个他认识但不熟悉的人的眼神。
“安安,怎么了?”
傅斯安低下头,继续画圆。
周稚梨没有再说话,蹲在那里,看着他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伸手想摸他的头,他偏了一下。不是躲,是偏。像一个人走在街上,有人从对面走过来,你本能地让了一下。无意识的,本能的,改不掉的。
傅砚礼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握成了拳。
晚上,陆景泽在客厅写作业。周稚梨从楼上下来,端着一杯牛奶,放在他手边。“景泽,把牛奶喝了,早点睡。”
陆景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写作业。“谢谢妈妈。”
周稚梨站在那里,没有走。她看着他的作业本,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以前的她会说“这题写错了,擦掉重写”,会弯下腰,用手指指着那道错题,会把橡皮递到他手边。现在这个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说“谢谢妈妈”。
傅砚礼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走到玄关,换上鞋。“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好。”她从玄关的挂钩上拿下他的围巾,递给他。“外面冷,戴上。”
他接过围巾。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是她去年冬天织的。针脚不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边缘还脱了几针。她不擅长织东西,织了这一条就再也不肯织了。他戴着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玄关,冲他笑了笑,笑容很标准,嘴角弯的弧度,眼睛眯的程度,连法令纹的深浅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得像一幅画。
他走出门,夜风冷得刺骨。他没有戴那条围巾,把它放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子。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拿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拨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了?”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困意,像从梦里被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