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从五更天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像是有人在天上抖了抖袖子,洒下些碎银。
江烨指尖掀开半幅车帘,一缕寒气便顺着指缝钻了进来。
外头的长街上倒是热闹。
已近年关,沿街的小贩们裹着厚厚的棉袄,呵着白气,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糖瓜的、卖窗花的、卖桃符的,一摊连着一摊。
屋檐底下挂着的大红灯笼,被积雪压得微微下垂,红与白相映,倒透出一股活泼泼的喜气来。
不多时,马车在一条窄巷口停了下来。
大理寺的衙役们已然先一步将此处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江烨随着李云裳下了车,抬头一望——檐下悬着一块乌木牌匾,上书四个鎏金大字,长乐影班。
江烨呼出一口白气。
红鸾在一旁低声做着引介:“殿下,这长乐影班,在京城里头是数一数二的皮影戏班,专擅‘灯影十二调’,从前朝一路传到今儿。死者就是这戏班的班主,姓乔,名三,因着行三,江湖上人都尊称一声‘乔老爷子’。”
几人穿过肃立的衙役,甫一入院,便听到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内院里,戏班的伙计、学徒、声乐师傅等,将一个年轻人团团围在中央。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此刻却写满了恐慌、焦急与懊悔,嘴唇翕动,似在辩解,声音却被周围的指责声浪淹没。
“乔宇!班主待你视如己出,这偌大的家业,这长乐班的招牌,将来都是要传给你的!你怎么能下此毒手?”
一个年约三十、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双目赤红,指着那年轻人的鼻子怒斥。
乔宇拼命摇头,声音嘶哑:“杨师兄,我没有!我没有杀爹!”
“你还敢狡辩!”
人群中又走出一个风韵犹存的美貌妇人,她眼角吊着,目光如冰刀,“昨夜里,你跟班主为着那桩入赘的婚事吵了多久?班主气得骂你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咱们可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
乔宇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昨晚,他的确是和养父乔老爷子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接着嘶哑着嗓子说道:“是,我承认昨晚是跟爹顶了嘴,可……可我吵完之后,心里烦闷,就直接摔门出去,去街头的酒馆喝闷酒了啊!我走的时候,爹他明明还好好的,我绝对没有杀他!”
“哼!”
那中年汉子重重一甩袖子,“死无对证!死无对证!”
众人闻言,指责声便如同决了堤的水,哗啦啦地灌将下来,七嘴八舌,几乎要将那年轻人活活淹死在唾沫里。
江烨在一旁悄悄打量。
整个长乐影班的规模其实并不算大。皮影戏这门行当,一台戏不过“一口道尽千古事,双手挥舞百万兵”,受表演形式所限,核心成员不过十余人,彼此之间朝夕相处,情同家人。
如今班主惨死,平日里的师徒情、兄弟谊,瞬间化作了猜忌与怨毒。
“肃——静——!”
身旁的衙役见这阵仗,扯着嗓子喝了一声。
众人一惊,齐刷刷地住了口,回过头来。
目光所及,先看见的是李云裳脸上那张鎏金面具。
在京城里讨生活的人,谁不识得这副面具?
霎时间,院中所有人齐齐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