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光接着往下说:“不过我也不光干活。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跟村里的孩子满山跑。”
他看着水里的倒影,继续回忆道:“有一回掏喜鹊窝,树枝断了,我从三米多高的杨树上摔下来,把胳膊磕得青一大块。我爷爷追着我满院子打,拿笤帚疙瘩抽了我半条街。”
老头哈哈笑了两声,随即又收住了,低声道:“那你父母呢?就一直不管你?”
刘志光摇了摇头。“也不是不管。他们在四九城上班,每年过年回来一趟。我妈每次回来都带一摞书。她说……”
他顿了一下。
“她说,只有掌握知识,才能更好地为国家做贡献。光会种地不行,得念书。”
老头听罢,握着鱼竿的手指微微颤动。
刘志光继续道:“后来我妈又给我寄了好些俄文的书。她说将来总用得上。我就一边跟着爷爷种地,一边读书。”
老头转过头,看着刘志光的侧脸。
“那你怎么想到考清华的?”
刘志光挑了挑眉,说道:“咱们国家现在底子薄,工业基础差,我想上清华。倒不是为了当什么大人物,是觉得……有些事儿总得有人干。”
河面上起了一阵风,柳条扫在水面上,浮漂跟着晃了两下。
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那你除了爷爷和父母,还有没有别的亲人?”
问这话的时候,老头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鱼竿也搁在了膝盖上。
刘志光想了想那个瞧不起他爸爸的孙兆峰,又想了想从没见过面,和母亲断绝来往的老爷,撇嘴道:“不提也罢!”
老头听罢一怔,手指攥紧了竿子,皱眉道:“怎么?”
刘志光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老头张了张嘴,像是想追问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半晌没出声。
刘志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说道:“大爷,今儿就到这吧。天不早了,我得回家了。”
老头一怔,似乎没料到他走得这么干脆。
“这就走?”
他叹了口气,从马扎上站起来,忽然对刘志光道:“小刘,你记一个地址。什刹海,鸦儿胡同甲12号。”
刘志光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老头继续道:“有事可以直接来找我,门口说找'老孙头'就行。”
“行,我记住了。”
刘志光说完,抬腿就要走。
“哎!”老头在身后喊了一声。
刘志光停下步子,回头瞥了一眼老头。
老头的表情有些复杂,犹豫了一瞬,才开口道:“没事的时候……也可以来家坐坐。”
刘志光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说了声“好”,转身大步穿进芦苇荡。
芦苇叶子刮在胳膊上,痒痒的。
刘志光一边拨开芦苇往外走,一边在心里琢磨。
这老头,有点意思。
头一回见面,就让自己坐下帮他钓鱼。
第二回,又大费周章让齐老三把自己请来,问东问西。
他还让没事去他家坐坐。
什刹海北岸,鸦儿胡同甲字号的院子……那一片住的可都不是普通人。
这老头……
对自己热情得也太过了。
刘志光加快步子,穿出芦苇荡,沿着土路往大道上走。
走到胡同口,刘志光不经意地往身后瞟了一眼。
一个戴鸭舌帽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跟在十几米外,走两步停一步。
强子。
这孙子还真是阴魂不散。
刘志光懒得搭理他,加快步子拐上大街,直奔红星小学。
到了学校门口,刘志光跟守门的王大爷打了个招呼。
“王大爷,还没放学呢?”
王大爷从窗台上探出脑袋,乐呵呵道:“快了快了,再有五六分钟铃就响了。你来接你媳妇?”
刘志光应了一声,靠在校门口的榆树上等着。
没一会儿,下课铃叮叮当当地响了。
校门里先是涌出一群蹦蹦跳跳的小娃娃。
过了两分钟,秦淮如推着自行车从校门里走了出来,左手腕上那块罗马表在夕阳底下晃了一道亮光。
她瞧见刘志光,脸上立刻笑开了,推着车小跑过来。
“你怎么来了?”
秦淮如把车把递给他,顺手帮他捋了一下头发。
“累不累?脸色看着不大好。”
刘志光从她手里接过车把,翻身跨上去,拍了拍后座。
“看见你就不累了。上车。”
秦淮如脸上一红,侧身坐上后座。
飞鸽自行车轻快地驶出校门,拐上大马路。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槐花的甜味儿。
刘志光踩着踏板,速度不快不慢。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马路,强子远远地跟在后头,弓着腰假装看路。
秦淮如坐在后座上,沉默了一阵,忽然凑到他耳朵边,声音压得很低。
“志光,今天我出去给学校采买粉笔的时候,在供销社门口遇见一个人。”
刘志光蹬车的动作慢了半拍。
“什么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说话挺热络的。她主动跟我搭话,夸我长得好看,又问我在哪上班,家住在哪。”
刘志光的手指在车把上收紧了一点。
“后来呢?”
秦淮如犹豫了一下,说道:“她说她认识红星第一毛纺厂的领导,能帮忙介绍毛纺厂的工作。”
车轮碾过一块碎砖头,颠了一下。
刘志光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强子。
毛纺厂?
又是毛纺厂。
魏淑芬的假工作证就是从毛纺厂的名头上做的文章。
秦淮如出门买粉笔,就有人凑上来介绍毛纺厂的工作?
刘志光眉头一皱,问道:“然后,找你要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