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多流民,单凭施舍救济,终究是杯水车薪,救得一时,救不了一世。想要真正解决流民之患,只能靠朝廷出台政令,从根上赈灾安民、安抚地方。可如今朝廷昏聩不作为,百姓只能自生自灭。
燕凌云从流民中招募年轻力壮的男子入伍,看似是扩充兵力,实则是给了这些人一条活路——不必在窝棚里活活饿死,不必看着家人受苦却无能为力。而这些死里逃生的人,也必然会对他死心塌地、忠心耿耿。
这么想来,燕凌云日后能最终拿下天下,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运气,而是一步一步,实实在在走出来的人心所向。
又走了片刻,前方岔路口便停着不少待雇的车马,有慢悠悠的牛车,也有脚程更快的骡车。姜晚想着牛车颠簸又迟缓,索性挑了辆骡车,和胖头一同上车,朝着法华寺的方向而去。
骡车轱辘碾在土路上,速度不算慢,可沿途依旧能看到三三两两聚集的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得人心里揪得发紧。姜晚靠在车壁上,忽然想起那位整日吃斋念佛、满口慈悲的燕夫人,明明身居高位衣食无忧,却从未见过她开仓施粥、救济流民半分。
再想想将军府里的那些人,吃得饱穿得暖,整日无所事事,只琢磨着宅斗算计、争权夺利,与城外这些朝不保夕的百姓一比,当真是刺眼又讽刺。
骡车越往法华寺方向走,路边的流民反倒越来越少,等行至山脚下时,更是半个难民的身影都见不着了。姜晚掀开车帘瞧了瞧,心里泛起几分古怪——按常理来说,寺庙本就是行善布施之地,流民理应往此处聚集才是,可这些人宁可守在城门口苦苦等候,也不愿来山上的寺庙讨条生路,实在是反常得很。
法华寺建在山顶,车驾上不去,只能徒步攀爬。胖头跟车夫叮嘱了几句,让他在山下等候,待他们下山再一同回城。
此时已是深秋,整座山都被秋意染透。山路两旁的枫树如火如荼,深红、绯红、浅红层层叠叠,间或夹杂着几株金黄的银杏,风一吹,落叶簌簌飘落,铺了满地碎金残红。松柏依旧苍翠挺拔,枝桠间带着几分清冽的秋霜,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鲜与干爽,吸一口都觉得胸腔舒畅。
姜晚拾级而上,登高远眺,越过漫山如火的枫叶,远处的都城轮廓尽收眼底。红墙黛瓦的宫宇、鳞次栉比的屋舍在平铺开去,与山下的萧瑟凄苦,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快爬到山顶时,一缕清润绵长的檀香味随风飘来,沁人心脾。抬眼望去,飞檐翘角隐在红叶之间,青砖砌就的院墙古朴厚重,法华寺便坐落在山巅之上,静谧又庄严。
胖头上前轻叩寺门,不多时,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和尚探出头来。见是胖头,小和尚显然认得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笑着道:“胖头施主,姜施主。师叔正在会客,小僧这就去通报,二位先进来等候片刻吧。”
二人跟着小和尚进了寺,法华寺不大,却处处透着禅意。古柏苍劲挺拔,庭院打扫得一尘不染,香炉里青烟袅袅,没有市井的喧嚣,只有风声与远处隐约的木鱼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胖头熟门熟路地带着姜晚往西侧的一处院落走,院里有个僧人正清扫落叶,见了二人连忙躬身行礼,引着他们进了屋,不多时便端上两杯温热的清茶。
一路奔波,姜晚早渴得厉害,端起茶杯连饮两杯,温润的茶水滑入喉间,才总算缓过劲来。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明心,她心里的好奇越发浓烈——这和尚身份定然不简单,说是出家人,却能随意出入将军府,还和胖头他们是一伙的,难不成出家只是他的身份掩护?
这话不好直接问,姜晚便试探着看向胖头,轻声问道:“明心师父他……日后还会还俗吗?”
胖头闻言一愣,随即脱口而出:“当然啊老大!您怎么会这么问?明心他对您……”
话还没说完,屋门便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细碎的吱呀响。
姜晚下意识抬眼望去。
来人一身素净的僧衣,身形挺拔清瘦,腰间系着素色僧绦,眉眼清隽温润,带着出家人的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