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去喝水、擦汗、或者和战友交流训练心得,甚至连衣服上的土都没拍。
虽然他身上没什么土。
他一出训练场,就朝着营区西侧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方向却很明确。
那种走法不是“随便走走”的走法,是“有目的地”的走法,是心里装着什么事、脚步不由自主就往那个方向去的走法。
他身后几个同连队的战友看到了这一幕,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又去了?”一个战士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下巴朝秦岳远去的方向抬了抬。
另一个老兵把水壶盖子拧紧,往腰带上一挂,嘿嘿笑了两声:“你才发现?都多少天了,天天这个点去。”
年轻些的战士挠了挠头,脸上带着点不解:“去岗哨那儿干嘛?等人?”
“不是等人。”
“那等什么?”
“等信。他那个弟弟,隔段时间就来信,年前断了些日子,这阵子老秦天天去岗哨那儿问,有没有他的信。你去问问值岗的,谁不认识秦连长?”
年轻战士恍然大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他看着秦岳渐渐远去的背影,高大的、笔直的、走在暮色里像一棵移动的树。
这阵子气压低得吓人,连带着整个连队的气氛都绷着,连他们在训练场上都不敢多出一丝差错。
此刻那道背影里,似乎有一根一直绷着的弦,在慢慢松开。
岗哨离训练场不远,是进出营区的必经之路,也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红砖灰瓦,门口立着一根旗杆。
平时除了进出营区的车辆和人员,很少有人专门往这儿跑。
秦岳已经连着跑了好多天了。
值班的小战士远远就看到那道高大的身影。
他笑了,不是那种咧嘴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果然又来了”的会心。
“秦连长!”小战士站直了,抬手敬了个礼。
秦岳回礼,礼毕,目光已经落在了小战士身后的桌面上。
桌上有信。
不止一封,摞在一起,用橡皮筋箍着。
秦岳的视线在那摞信上停了一瞬,还没有开口问,小战士已经转身从那摞信里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封,双手递了过来。
“秦连长,有你的信。今天下午刚到。”
秦岳接过信。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怕那封信会自己长腿跑了。
但在手指触到信封的那一瞬,他又慢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信封上那三个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比从前更稳了。
每一个笔画都规规矩矩地待在它应该在的位置,没有连笔,没有省略,像写信的人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心意。
秦岳握着那封信,觉得身上那层被训练和寒风封住的壳子,从某个地方开始,裂开了一条缝。
那封信很厚,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不是几页纸的分量,是很多页,很多字,让秦岳有种踏实的感觉。
总算是——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将信折了折,塞进作训服内侧的口袋里,按了按,确认放好了,不会掉。
然后他对小战士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谢谢。”
小战士笑着回了句“不客气”,目送着秦岳转身离开。
那道背影和来时相比,有了微妙的不同。
来的时候步子压着,像是丈量土地,每一步都精准但有重量,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回去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是那种“跑起来”的轻快,是肩上卸了什么之后自然而然的松快。
小战士坐回桌前,双手插进袖筒里,看着秦岳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这些天秦连长天天往岗哨跑是为了什么,他们这些值岗的战士早就门儿清了。
第一天来的时候还板着脸,问“有没有我的信”,语气公事公办,好像在问今天的训练安排。
第二天来的时候语气没变,但步子比第一天急了些。
第三天来的时候,他还没开口,小战士就主动说了“秦连长,今天没有您的信”。
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就走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都来,每天都没有。
小战士有时候会想,那个能让秦连长天天来等信的人,到底是谁?
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让这个平时不苟言笑、在训练场上能把新兵训哭的硬汉,在听到“没有您的信”时,眼底会闪过一丝那么明显的、压都压不住的失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那封信终于到了。
很厚,沉甸甸的,信封上的字迹工整又好看。
而秦连长拿着那封信离开时,脚步轻快得像个刚领到糖的孩子。
虽然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背影把什么都说了。
秦岳回到宿舍的时候,屋里没有人。
他关上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片刻。
然后他坐到床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把信封举到眼前。
是他写的,是他那个小没良心的写的。
没有因为太久没联系而显得生疏,没有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而写得很短,没有用那种“一切都好勿念”的套话敷衍了事。
信封沉甸甸的,装了很多很多。
秦岳把信封翻过来,用拇指轻轻挑开封口。
他没有急着抽出信纸,而是又将信封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眼。
很厚,不止两三页,是一沓,他可以试着猜想少年人在某个夜晚,就着台灯昏黄的光,一笔一划、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
或者,是在很多时候,每一天的时间里给他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