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很久,写了很多。
秦岳抽出信纸,展开,凑到光线最好的地方。
信纸上是熟悉的字迹,比从前更工整了,工整到有些刻意。
起笔落笔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像小学生第一次给老师写信,生怕字写得不好看,对方就不愿意看了。
但其实他的字一直都很好看,从第一封信开始就好看,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信的开头是“岳哥”,不是“秦岳同志”,不是“秦连长”,是“岳哥”。
从第一封信开始就是这个称呼,从未变过。
秦岳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看。
信里写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从沙漠回到周家,周叔叔林姨待他很好,周卫东的嗓门还是那么大,周晓芸还是那么爱吃糖。
除夕那天吃了什么菜,大年初一穿了什么新衣服,还收到了好多个红包。
写到后面,大概是夜深了,字迹不像开头那样工整,有些笔画开始连笔,有些地方有涂改的痕迹。
像少年人的困意上来,防线松了,那些白天不肯说、不好意思说、觉得说了矫情的话,就趁着夜色从笔尖偷偷溜了出来。
信的最后一段——“岳哥,沙漠里那些事,有些不能写在信里,等以后见面了,我慢慢跟你说。你在部队好好照顾自己,别总熬夜。训练再忙也要按时吃饭,你胃不好,别老凑合。冬天冷,睡觉前用热水泡泡脚,你们那边的冷和我们这边不一样,干冷干冷的,容易生冻疮。手套要戴,别嫌麻烦。你总是不爱戴手套。”
秦岳看着这一串密密麻麻的叮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在末尾看到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前面的都淡,像是写到最后一刻了,墨水快用完了,又像是写信的人在写到这里的时候,力气已经用完了,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心意,落在纸上,就成了这行浅浅淡淡的字。
那行字是——“我好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秦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划掉,没有涂改,没有在旁边补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信纸的角落里,像一句说出口就收不回的真心话。
外面的路灯昏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秦岳把那沓信纸重新折好,小心地塞回信封里,放到枕头底下——和其他信放在一起。
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没开灯,但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屋里的轮廓一点一点显现出来——桌子的边角,椅子的影子,窗框的格子。
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在这个屋里,在他心里。那种从年前就开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此刻终于找到了它该落的位置。
轻轻地,稳稳地,落下了,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回响。
他想起信里那句“我好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想起那片被划掉的墨迹,想起信封上那三个工工整整的字。
他想起那个少年,此刻正躺在某个遥远山村的土炕上,不知道有没有烧炕,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做热乎饭吃,不知道现在的他长成了什么样子。
秦岳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宿舍熄灯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玻璃上那层薄薄的冰花,在墙壁上投下几片模糊的光晕。
他躺在铺位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些光与影的碎屑,嘴角微微上扬着。
不是那种大笑,是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那个弧度从他读完信开始就一直挂在那里,像一枚被谁悄悄别在他嘴角的勋章。
黑暗里,那双眼睛很亮。
不是灯光的反射,是那层覆盖在眼球表面的、湿润的、会发光的东西,把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收进来,化成两簇小小的、安静的火焰。
那火焰里没有灼热的温度,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得很深的东西。
若是有人此刻走进来,看到秦岳这副模样,一定会以为自己走错了屋——这个躺在上铺、嘴角带笑、眼睛里有光的男人,和白天在训练场上那个冷面寡言的秦连长,简直判若两人。
他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时候有时间。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记不太清了。
好像很久都没有见面了。
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压着那封信,信封的边角硌着他的颧骨,有一点疼,但他没有把它挪开。
这边秦岳在盘算着怎么挤出时间来。
温云清可没想这么多。
他不知道秦岳在黑暗里对着天花板算日子,更不知道自己的信被人压在枕头底下反复地看。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盖房子。
这是头等大事,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情更重要了。
天知道他从下乡到现在,盼这一天盼了多久。
下乡那年他十四岁。
一个半大孩子,被塞进陌生的村子,住进陌生的屋子,和陌生的人睡在同一铺炕上。
过集体生活倒没什么,可是他身怀秘密,而是是不是就想打个牙祭,人多了,不方便。
十四岁到十七岁,三年。
三年的集体生活把他从一个不排斥集体生活的人,磨成了更想独处的人。
不是和知青们关系不好,恰恰相反,他和大家都处得不错。
但处得不错不代表他不想一个人待着。那些不能让人看到的秘密——系统、空间、元素力、还有那些从提瓦特带回来的东西,都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空间来安放。
他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整理起东西方便的空间。
在集体宿舍里,他连从空间里拿个东西都要偷偷摸摸的,像做贼。
每次从尘歌壶里出来,都要先竖起耳朵听一听旁边的呼吸声,确认周围有没有人,才敢悄悄出现。
这种日子,他过够了。
现在,终于、终于,支书同意让他自己住了。
温云清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烙了会儿饼,实在躺不住了,索性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村子还在睡着,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远处有几声狗叫,懒洋洋的,像是被他的脚步声惊醒了,叫了两声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