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回到铁匠铺时,天还没黑。
铺子门虚掩着,里面没点火,光线昏暗。苏砚推门进去,陈瘸子正坐在炉子旁的板凳上,手里拿着个旱烟杆,吧嗒吧嗒抽着,烟雾缭绕。
听见动静,陈瘸子头也没抬:“回来了?”
“嗯。”苏砚应了一声,把用粗布裹着的刀靠在墙边,走到水缸旁舀了瓢水喝。
“疤脸刘请你吃酒了?”陈瘸子问。
苏砚抹了抹嘴,在水缸边坐下:“吃了。不过吃到一半,码头那边出了急事,疤脸刘先走了。”
陈瘸子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苏砚:“急事?什么事没?”
苏砚摇摇头:“没细,只是码头出事了。来报信的人跟疤脸刘耳语了几句,疤脸刘脸色就变了,急匆匆走了。”
陈瘸子沉默了片刻,把旱烟杆在凳子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下。
“监天司的人到了。”陈瘸子忽然。
苏砚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陈师傅怎么知道?”
“刚才老吴来了。”陈瘸子,“就是早上给你送信那个。他镇子外头来了几辆马车,挂着监天司的旗子,直奔码头去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到地方了。”
苏砚想起刚才疤脸刘听到“监天司”三个字时的反应,问道:“监天司来青石镇做什么?查税?还是……”
“查税?”陈瘸子嗤笑一声,“监天司那帮大爷,眼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是修行人,二是能要修行人命的东西。寻常的银钱赋税,他们看不上。”
他站起身,走到铺子门口,朝外头望了望,又走回来,压低了声音:“青石镇这地方,水路通达,南来北往的货物都要从这儿过。有些货,明面上是丝绸茶叶,暗地里……可就不一定了。”
苏砚懂了。
疤脸刘能在码头一不二,靠的绝不只是拳头。这码头上每天进出的货物里,怕是有不少见不得光的东西。而监天司,专管的就是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疤脸刘这回,怕是麻烦不。”陈瘸子重新坐下,又装了一锅烟丝,“监天司那帮人,可不是镇守府的酸儒文书,给点银子就能打发的。他们要是真查起来……”
他没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陈师傅,监天司的人,会来镇子里查吗?”
“不准。”陈瘸子点着烟,深吸了一口,“按理,他们只管码头上的事。可要是码头查出了什么,顺着线摸到镇子里,也不是不可能。”
他看了苏砚一眼:“你子,跟谢公子有关系,监天司的人应该不会动你。但疤脸刘那边……就难了。”
苏砚没话。
他想起了谢子游。那位谢公子把他送到青石镇,只让他跟着陈瘸子学打铁,长长见识。可现在看来,青石镇这“见识”,怕是没那么简单。
监天司突然到来,是巧合,还是……
“别想太多。”陈瘸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吐出一口烟,“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一个打铁学徒,操心这些做什么?真有麻烦,也是疤脸刘和胡不为头疼。”
苏砚点了点头,没再什么。
陈瘸子得对,他现在只是个打铁学徒,就算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他先顶着。
可不知怎的,他心里总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隐约的预感——青石镇这潭水,要乱了。
码头那边,确实乱了。
疤脸刘赶到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苦力、船工、货主,还有他手底下那几十号兄弟,全都聚在一起,对着不远处那几辆马车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马车一共三辆,通体漆黑,车身上绘着银色的星辰图案——那是监天司的徽记。车旁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监天司的制式黑袍,腰间佩刀,面无表情。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正背对着众人,看着江面。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些的,手里拿着本册子,正低头翻看着。
疤脸刘挤过人群,走到那中年男人身后,拱了拱手,脸上挤出笑容:“这位大人,在下刘三,是这码头的管事。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中年男人没回头,依旧看着江面,声音平淡:“刘三?我听过你的名字。码头上的一霸,是不是?”
疤脸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更多笑容:“大人笑了,什么霸不霸的,都是兄弟们抬举。在下就是个跑腿办事的,替镇守府管着码头,混口饭吃。”
“替镇守府管事?”中年男人这才转过身,看了疤脸刘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可我听,镇守府派来的文书,前几日想来码头查账,被你三言两语打发回去了?”
疤脸刘心里咯噔一下,额头上冒出细汗。
这监天司的人,是有备而来。
“误会,都是误会。”疤脸刘连忙道,“那位文书大人是新来的,不懂码头的规矩,在下只是跟他解释了几句,绝没有……”
“规矩?”中年男人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什么规矩?是你刘三的规矩,还是大玄的律法?”
疤脸刘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中年男人不再看他,转身对那拿着册子的年轻人道:“李录事,开始吧。”
“是,周主事。”年轻人应了一声,合上册子,抬头看向疤脸刘,语气公事公办:“刘三,奉监天司令,核查青石镇码头近三个月所有货物进出记录、税赋缴纳情况,以及……所有修行物资的流通记录。”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现在起,码头封锁,所有货物暂停装卸。码头所有人员,未经允许不得离开。码头所有账册、货单,即刻封存,交由监天司查验。”
话音下,码头上顿时炸开了锅。
“封锁码头?这、这得耽误多少生意!”
“凭什么不让我们走?我们又没犯法!”
“修行物资?什么修行物资?我们就是些运茶叶丝绸的,哪有什么修行物资……”
议论声、抱怨声、质问声,此起彼伏。
疤脸刘的脸色难看至极。
封锁码头,查验账册,这摆明了是要把他往死里查。码头上的生意,十桩里有八桩见不得光,真要查起来,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