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前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皮肤因为血液循环加快而泛红,髌骨在皮肤下清晰可见,随着他伸直和弯曲的动作而上下滑动。它看起来如此脆弱,只是一层皮包着骨头和软骨,却刚刚承受了二十次完整的发球冲击。
"感觉怎么样?"南次郎跨过球网,走到他面前。
"奇怪。"越前诚实地,"不疼。但我希望它疼。"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疼,我就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好了。还是只是……在骗我。"
南次郎笑了一下,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这就是无护具训练的意义,龙马。护具是谎言,绷带是谎言,止痛药是谎言。它们让你忘记自己有伤。但裸露的膝盖不会骗人。它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你现在感觉到的是什么?"
"它在。"越前,"它在那里。每一秒都在。"
"那就对了。"南次郎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温热而粗糙,"记住这种感觉。这是你的新起点。不是那个完好无损的膝盖,不是那个能让你满场飞奔的膝盖,就是这个——这个会疼、会累、会提醒你它还存在的膝盖。这是你的新装备。"
越前低头,看着右膝上细的汗珠。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
"明天继续。"南次郎转身走向场边的水壶,"明天我们试试截击。那玩意儿对膝盖的折磨可比发球大多了。"
越前没有动。他站在底线,又试着弯了一下膝盖。咔。那声音现在听起来不再像是警告,倒像是一种回应。
他还在。它还在。
球场上的晨雾已经散尽,红土场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鲜艳的血红色。越前捡起那颗笑脸球,捏在手里,感受着橡胶的弹性。右膝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强烈到几乎成了一种新的器官,一种与他共生的事物。
他把它卷进裤管里,裸露在空气中,让它呼吸。
消毒水的气味总是让越前想起时候打疫苗的保健室。那种刺鼻的、略带甜腻的化学味道,混合着空调出风口的金属气息,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医院氛围。柴崎运动医学诊所的走廊是淡绿色的,墙上挂着各种膝关节解剖图,那些交叉韧带的示意图像是一张张复杂的地图。
"脱鞋,躺到那张床上去。"
柴崎医生头也不抬地,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白大褂的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越前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有一道很长的疤痕,那是多年前给某个棒球选手做手术时留下的。
越前坐在检查床上,把右脚的鞋袜脱掉。诊所的空调开得很足,裸露的脚底触到床单时传来一阵凉意。右膝在空气中暴露着,那道手术留下的疤痕已经淡化成了浅粉色,像是一条细的蜈蚣趴在膝盖内侧。
"多久没做复查了?"柴崎终于抬起头,走过来,手指在越前的膝盖周围轻轻按压。
"两个月。"越前,"上次是术后六周。"
"嗯。"柴崎的手指停在外侧副韧带的位置,"这里疼吗?"
"有点酸。"
"这里呢?"
"不疼。"
柴崎从旁边的推车上拿了一副检查手套戴上,乳胶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他托起越前的右脚,开始活动膝关节。
"放松。不要跟我较劲。"
越前试图让右腿完全放松,但肌肉记忆总是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紧。柴崎的手很有力,拇指按在髌骨边缘,手掌托着腿,将膝盖弯曲到不同的角度。每一次弯曲,关节腔里都会传出那种黏腻的声响。
"活动度还不错。"柴崎放下腿,在平板里记录数据,"但肌肉还是太紧了。你在自己加练?"
"嗯。"
"愚蠢。"柴崎推了推眼镜,"术后八周,韧带还在重塑期。你以为你练的是力量,实际上你在磨那根新生的胶原纤维。就像是在还没干透的水泥地上跑马拉松。"
越前没有辩解。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那里面有一只飞虫在徒劳地撞击灯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