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柴崎指了指诊室中央的空地,"做个单腿蹲。右脚着地,左脚抬起来,慢慢蹲,能蹲多深蹲多深。"
越前站起来,右脚踏在标记好的位置,左脚向后抬起。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下蹲。右膝在弯曲到三十度的时候开始发出抗议,那种深层的不适感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继续往下,六十度,九十度。大腿肌肉在颤抖,膝盖前方的髌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停。"柴崎,"上来。"
越前直起身,右膝伸直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弹响。
"记录:单腿蹲,角度约九十五度,髋部代偿明显,膝关节内扣。"柴崎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下一个,急停。"
他走到诊室的一角,那里铺着一块防滑垫。"从这边跑到那边,"他指着对角线,"到那个红线的时候急停,就像你在球场上截击那样。右脚制动。"
越前站好起跑姿势。诊室不大,大概十米的样子。他起跑,加速,右脚踏上红线的瞬间,用力蹬地,身体重心急速后移,试图在最短距离内停下来。
右脚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右膝在承受冲击的瞬间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根针从关节内侧刺了进去。他停住了,但身体摇晃了一下,为了保持平衡,左腿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了一大步。
"糟糕。"柴崎在纸上记录着,"制动距离过长,重心偏移。你潜意识里在保护右膝,所以把重量都压到左腿了。这样打比赛,对方一个变向你就得摔。"
越前喘着气,右膝隐隐作痛。那种痛不是剧烈的,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酸胀,像是有人在关节里塞了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
"变向跑。"柴崎指向诊室里的几个锥形桶,"绕桩,之字形。用你最快的速度。"
接下来的十分钟像是一场漫长的酷刑。越前在变向时感觉右膝像是一个生锈的轴承,每一次急转都能听到关节发出的摩擦声。有两次,他差点因为膝盖突然发软而摔倒。柴崎始终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观察,偶尔在纸上勾画几下。
"最后一个,"柴崎,"纵跳。原地,用你最大的力气跳,地时双脚同时着地,不要缓冲,直接站住。"
越前站在标记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那里大概有三米高。他屈膝,摆臂,爆发。身体腾空而起,右手几乎碰到了天花板上那个通风口的栅格。
地的瞬间,他按照要求让双脚同时砸向地面,膝盖伸直,没有做任何缓冲。
冲击波从脚底传上来,通过腿骨,直接撞在右膝关节上。有那么一瞬间,越前以为膝盖会碎掉。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来,让他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弯腿,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直到那股疼痛的浪潮退去。
"不错。"柴崎终于露出了一点表情,"至少你的忍痛能力还没退化。坐下。"
越前一瘸一拐地走回检查床,坐下。右膝在跳动,像是一颗独立的心脏,在皮肤下疯狂地搏动。他能感觉到血液在涌向那个关节,带来灼热和肿胀感。
柴崎摘下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X光片和一张核磁共振的胶片,把它们挂在墙上的看片灯上。灰白色的影像在灯光下显现出骨骼和软组织的轮廓。
"看这里,"柴崎指着核磁上的一个区域,"这是你术后的前交叉韧带。重建得还不错,张力恢复到了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八十五。但是——"他的手指移动到半月板的位置,"这里,后角,二级磨损。这里,滑膜,有轻度炎症。还有这里,软骨下骨,有轻度水肿信号。"
越前盯着那片灰影。那些白色的斑点和线条看起来像是某种抽象画,但他知道每一个阴影都代表着组织,代表着疼痛,代表着限制。
"你的右膝,"柴崎转过身,重新戴上眼镜,"现在比你的左膝弱大概百分之十五。"
"什么意思?"越前问。
"意思是,普通人够用了。走路,跑步,爬楼梯,甚至打打篮球,都没问题。但运动员不够。"柴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运动员需要的那百分之十五,是爆发力,是急停急转时的稳定性,是连续五盘大战后的耐久性。你那百分之十五,暂时没了。"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
"还要多久?"越前终于问。他的声音有些哑。
柴崎坐回他的转椅,转了个方向,面对着越前。"三个月。或者永远。"
"永远?"
"医学上有个词叫'平台期',"柴崎,"有些伤,术后三个月能恢复到百分之九十,六个月能到百分之九十五,然后停在那里。剩下的那百分之五,可能永远回不来。你的膝盖可能会一直这样,比原来弱一点,比原来容易累一点,比原来更挑剔场地的软硬。它不会让你残废,但它会让你在顶级赛场上,差那么一口气。"
越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膝。它看起来和左边那个没什么不同,同样的形状,同样的皮肤,同样的毛发。但它内部已经不一样了。那些看不见的瘢痕组织,那些重新排列的胶原纤维,那些磨损的软骨边缘,构成了一个新的现实。
"我能做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