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刘阿乘那幼稚的管理方式,桓温府上可就严整多了。
数不清的侍女、奴客在各类管事的指挥下各司其职,几乎每一个等级的奴客都有衣饰上的区别,从门前管理车马的到执兵戈刀斧巡视的再到引导他们入门的,各不相同。实际上,只是这个引导,沿途经过不同地方也换了三次,进入前院是一拨人,在廊下相候的年轻女史是另一拨人,最后则是两个年长女史。刘阿乘例行没有什么愤世嫉俗之态,甚至觉得已经掌握大晋半壁江山的桓温有点随意。
毕竟到了桓温这个份上,家宅已经不是他个人的事情了,或者说,按照当年汉文帝那时候的说法,他个人的事情已经不是私事了,以维护他个人与家庭安全和维系亲眷、臣僚、幕属关系的角度来说,桓温这里甚至是明显落后的。
随着两位年长女史的引路,在桓歆的陪同下,郗、刘、傅三人第一次见到桓温的两位嫡子,也就是长子桓熙、次子桓济,不过这俩兄弟出现不是来迎接的,而是来赶人的。
“阿娘说许久不见江左故人之后,何况是年节,见了也伤心,就让我们兄弟三人陪同三位去饮香茗。”桓熙负手笑道。“请三位且歇息一下待晚宴,她就不见了。”
郗超带头,三人一起行礼称是,接下来对桓熙也足够礼貌,然后稍作认识、介绍,便由桓熙与郗超居于前列,剩下四人各自列开,往外面折出去了。
乃是白折腾了一回。
不过,三人自内而外,全程没有任何不满,甚至只有感激。
这主要是桓熙他阿娘司马兴男身份太高了点……既是桓温正妻,又是明皇帝嫡长女,而且年纪、辈份也在那里。
这种情况下,桓温让桓歆一进门便把人往这里引,突出一个之前刘阿乘给奴客发年礼的意味,就是要屈尊纡贵,就是要拉拢人、感化人,用老婆来见后辈的方式来表达亲近。
我桓温不光是把你们三个当下属,也是当后辈来看的,咱们家国一体,公私合营。
所以他们一路来到了司马兴男住处的最里层。
只不过还是那句话,人家公主的身份地位、年龄辈份在那里,象征性的允许你到这个地方就行了,不耐烦亲自接见几个不认识的半大小子也属寻常,何况还让自己嫡长子带头继续完成这个通家之好的仪式,已经给足了脸面。
六人绕出去,便到了一处侧堂上,果然便有香茗奉上。
刘乘和傅洪默契闭嘴,那边的桓济、桓歆也都少话,任由郗超与桓熙打交道。
说实话,真的还好,刘乘听着看着,发现那桓熙虽然骨子里不耐烦,但表面上还是能维持的,这真的已经很好了……一个这般家世下的嫡长子,考虑到皇帝还那么小,北方又全面崩坏了,眼前这个快要成年之人几乎称得上是当世第一富贵郎君,没戴帽子的真东宫太子,这种人大过年的扔下各类亲戚眷属,愿意陪你敷衍,装作礼贤下士,还能计较啥?
也就是郗超的身份在,又是第一次来桓家过年,意义非凡,不然就刘阿乘跟傅洪两个北流单家,哪怕是有着幕府的职务,估计老三桓歆都不会上门去接的。
说不得还要在门口坐一会,等桓温下午睡醒了,看到名刺了,点了头才能进来。
所谓打交道,其实就是说闲话,主要是桓熙说一些荆襄的风景,郗超讲一些江左的人物,而大约过了一刻钟,桓大公子起身好像去方便的样子,将话题抛给二弟桓济,便默不作声离了席。
刘乘也有事情,又等了一小会,也干脆趁机离席,出来之后,便问厕所。
桓温这里的厕所简朴的厉害,不要说有侍女在里面伺候那种,就连堵鼻子的红枣都没有,刘阿乘洗了手,却没有回去,反而望着炊烟,直接往彼处溜达过去。
而且直言不讳,说他看到之前送来的帖子上有白羊,好奇与寻常羊有什么区别,是明日吃还是这两日都吃?
门口等着的侍女手足无措,偏偏不敢阻拦,只能哭丧着脸跟在后面,顺带指路。而刘乘也目的明确,一直到了偏院厨房,寻到厨子,果然问了白羊,晓得明日才吃,这才放下心来,又转回原本的偏堂上,弄得那侍女莫名其妙。
回来以后,已经很失礼的刘乘忽然就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都去厨房溜达一圈了,桓大公子竞然还没有回来?
莫非是便秘?
然后再说了一阵子闲话,众人终于确定,这位大公子应该是被什么事情缠住了,或者说早不耐烦继续说下去了,就此溜号……但你若是溜号最起码让个人过来,通过你俩弟弟给个敷衍的解释吧?你身份摆在这里,又不是不许你溜号。
但是没有,过了好一阵子,终于来人,却是桓温喊他们去赴晚宴。
这事到此为止,彻底坐实了桓熙不辞而别的事实。
而郗超都有些生气了。
可以理解,明显是轻视嘛,但刘阿乘还是觉得可以接受的,甚至还扯了一下郗嘉宾的腰带,劝对方没必要情绪外露。
当然,这个接受只是说从桓熙角度来看能说得通而已,或许人家有自己的班底,而郗超、刘乘、傅洪这些人虽然年轻却已经入仕,会是他爹往后二十年的心腹当用之人,人家就不想多接触;又或许是桓温府上缺乏那种制度性的东西,本来该有人替这位太子爷来打圆场,但到底因为没有东宫制度,再加上年节忙碌的过了头,使得什么环节出了问题也说不定。
就这样,到了这边主宴堂上,桓温、桓秘、桓冲三兄弟俱在,桓温居中,两个弟弟一左一右,桓冲坐的右边往下还有几个明显是桓家子侄的少年与青年人,见到五人一起过来,桓温直接招手让五人按照年齿一起在左边坐下来,不要多礼。
乃是坐实了以子侄来待三人的礼仪。
当然,三人到底有自知之明,果断坐到了最后,甚至果断让郗超坐到了三人前面。
坐下来以后,依旧来不及攀谈和开宴,因为上面三个大人物聊得事情比较严肃,乃是说朝廷刚刚又一次拒绝了桓温北伐上表的事情,昨日刚刚通过官船送达,郗、刘、傅三人,连着其他几个桓氏子弟,全都在那里侧耳来听。
看的出来,桓温明显是真有火气了。
“镇恶,你觉得该怎么办?”说了一通,桓温忽然扭头,越过自己两个弟弟,看向座中咋一看跟桓冲年纪差不多的一人……这倒不是此人显老,而是因为桓冲今天专门打理了形象显得格外年轻。刘阿乘认识此人,他去荆北的时候在桓豁那里打过一次照面,乃是桓豁庶长子,过年才十七,却亲自领兵当“劲卒”的桓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