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山本志和没有睡。
他蹲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瓷片的棱角硌着掌纹，一点一点地嵌进去，像是在刻什么东西。
斧头在旁边打鼾。鼾声很重。其他俘虏也睡了，缩成一团，挤在一起取暖。
李石头也没睡。
他坐在山本志和旁边，嚼着草茎，眼睛半睁半闭，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远处的动静。
“李石头。”山本志和的声音很轻。
“嗯。”
“你那个队长，”他的是林华，“他也是吗？”
李石头嚼草茎的动作停了一下。
“是。”他顿了顿，“我也是。”
山本志和转过头，看着李石头。
火光已经灭了，只有月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李石头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淡。他的脸很年轻，比山本志和还年轻，不到二十岁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种东西，让山本志和想起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才想出那个词。
笃定。
那是一种不需要证明什么东西、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东西的笃定。
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动，雷打不动。
“你怎么入的党？”山本志和问。
李石头想了想。
“连长问我，想不想入党。我想。他，入党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要准备吃苦、准备流血、准备牺牲。你怕不怕？我不怕。他，那你写个申请。”
他顿了顿。
“我不会写。我时候念过两年私塾，但写不来那种东西。连长，那你，我帮你写。我就了。”
“你了什么？”
李石头把手里的草茎扔了。
“我，我想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山本志和盯着李石头。
“就这些？”
“就这些。”李石头，“连长我合格了。他，一个人想着所有人，这就是党员。”
山本志和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一个人想着所有人。
他想起自己在陆军幼年学校学的第一课。教官站在讲台上，指着墙上的地皇照片：“你们活着的目的只有一个——为地皇陛下奉献一切。”
为一个人。
不是为所有人。
一个人，和所有人。
他只换了一个字，但那个字像一把刀，把他脑子里那根绷了二十年的弦“嘣”地一声割断了。
“李石头。”
“嗯。”
“我能入党吗？”
李石头嚼草茎的动作彻底停了。他转过头，看着山本志和，月光下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草茎从嘴角滑出来，掉在泥地上。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你是樱花人。”
“我知道。”山本志和。
“你是俘虏。”
“我知道。”
“你不是华国人。”
山本志和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李石头，你们的那个‘人民’，包不包括樱花人？”
李石头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不包括”。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他想起了政委何健麟过的话。
何健麟在给战士们上课的时候：“我们的敌人，是军国主义，不是樱花人民。樱花人民也是战争的受害者。”
他当时没太听懂。他觉得鬼子就是鬼子，哪来的什么“日樱花人民”。
但现在，山本志和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块碎瓷片，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那双困惑的、痛苦的、正在一寸一寸碎裂的眼睛上。
李石头忽然有点懂了。
“我不知道。”他，“我得问政委。”
山本志和没有再问。他把碎瓷片翻了个面，用手指摸着那些笔画，一遍一遍地描。
“为人民服务。”
五个字。他描了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