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设在一座被炮弹啃得缺了半边的土地庙里。
正殿早就塌了,参谋们搬了几块门板拼成桌子,地图铺了一桌面。
沈清到的时候正赶上开饭。
所谓开饭,就是一口大锅熬了半锅糊糊。
黑乎乎的,分不清是高粱面还是玉米面,可能都有。
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敬礼,而是把油布包裹的情报资料拍在门板桌上。
“东西齐了。”
“重水工厂的全部技术参数、人员名单、实验记录,一份不少!”
师长老周从凳子上站起来,六十岁的人了,手还是稳当的。
他翻开第一页,表情就变了。
翻到第三页,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凑近了看。
翻到第十页的时候,他把资料合上了。
“沈同志。”
“到。”
“你他妈立了个天大的功!”
旁边的政委咳嗽了一声。
“老周,注意用词。”
“老子高兴!注意个屁!”
老周一拍门板桌,糊糊碗差点翻了。
他冲门外喊。
“通讯员!给总部发报!绝密级!”
折腾了大半个钟头,电报发出去了。
沈清和陆锋站在屋里等回复,猴子和王大柱被撵到外面去了。
陆锋趁这功夫端了两碗糊糊进来,一碗递给沈清。
他自己那碗三口就见了底,拿袖子一抹嘴。
“师长,馒头没有吗?”
老周瞪了他一眼。
“你当这是饭馆?有糊糊喝就不错了!”
“前线那边连糊糊都快断顿了。”
电台又响了。
总部的回电很快,加密等级用的是最高级。
通讯员译完之后双手捧着送过来,只敢递给师长本人。
老周看完,把电报递给政委。
政委看完,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们俩坐。”
沈清和陆锋找了个弹药箱坐下。
老周点了根烟卷,是用报纸裹的旱烟丝,呛得整间屋子都是味儿。
“总部的意思,你们的新任务在上海。”
沈清点头。
“接应点那边已经透了个底。”
“透的底不全。”
老周弹了弹烟灰。
“上海的情况比你们想的要糟。”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长江入海口的位置。
“三个月前,上海地下党遭到严重破坏。”
“叛徒出卖了两条主要交通线,十七名同志被捕,九人牺牲。”
“剩下的同志被迫转入深层潜伏,跟组织的联系几乎断了。”
政委接过话头。
“最严重的问题是盘尼西林。”
“前线伤员的感染率越来越高,没有盘尼西林,很多本来能救回来的战士,硬生生拖成了截肢,拖成了败血症。”
“上海是唯一能搞到大量盘尼西林的地方,租界里的洋行有货,黑市上也有,但咱们的补给线断了。”
沈清问。
“现在上海站还剩几个人能用?”
老周竖起三根手指头。
“三个。”
“一个潜伏在法租界巡捕房的文员,一个码头上的搬运工,还有一个开茶馆的老板娘。”
“层级都很低,没有独立行动的能力。”
陆锋听到这里坐不住了。
“三个人?这不是让教官去送死吗?”
“所以要你们去重建。”
老周掐灭了烟头。
“总部的要求很明确:第一,恢复盘尼西林的供应渠道;第二,重建上海站的情报网;第三,查出叛徒,清理门户。”
沈清靠着墙,左肩有点疼,她换了个姿势。
“身份掩护呢?”
政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沓做工精细的证件和文书。
“你的掩护身份是南洋华侨富商陈志远的独生女,陈曼华。”
“在美利坚邦联留过学,精通英文日文,擅长交际。”
“回国后以经商为名活动于上海滩上流社会。”
“这套身份的底子是真的。”
“陈志远确有其人,南洋橡胶大亨,跟咱们有秘密合作。他本人会配合你们的行动。”
沈清翻了翻证件。
护照、介绍信、银行存折、几张照片。
做得很细,连照片上的旗袍款式都考虑到了。
“钱呢?”
“陈志远会提供活动经费。”
“另外总部拨了两百根金条,已经通过地下交通线分批送进上海了。”
陆锋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
两百根金条,够他们全团吃一年饱饭。
老周忽然皱了一下眉,看着沈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有个事我得问一句。你这形象——”
他指了指沈清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和沾满尘土的绑腿。
“到了上海滩,你得跟那些洋人、日本人、买办打交道。”
“那些人精一个比一个鬼,看你一身行伍习气,三句话就得露馅。”
沈清把手里的证件放回牛皮纸袋。
她直起身子,左手随意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