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泽寿书包带子只挂住了一边肩膀,另一边在空中甩着,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腰侧。
校服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领带歪到左边,昨晚睡觉的时候压的,折了一个角,怎么扯都扯不平。
鞋带开了,他没有停下来重新系。
他不敢停。
怕一停下来,就会回头。
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扇墨绿色的卷帘门,和门后面那个头发蓬松地乱着、嘴里噙着发带、露出一截腰腹和文青的女人。
那个温柔的店员,温柔的给自己擦头发,一起吃炸鸡喝同一瓶啤酒的店员就再也不见了。
他喜欢看漫画。
以他的对这类「人设」的刻板印象来判断。
她大概是闲极无聊故意逗自己玩儿。
自己轻而易举的好骗,她简直是轻而易举的成功啊。
泷泽寿一开始除了慌乱还是有一点点羞怒的。
自以为非常男子汉大丈夫的「英雄救美」与「促膝长谈」,从头到尾都被她当成笑话了吧。
一定是这样的。
电车还没来。
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长椅是湿的,昨晚的雨积在椅面上,还没干透,他直接坐下了。
书包放在脚边,靠着他的小腿,一个金属物件从口袋滑落。
一个打火机。
银色的金属外壳十分简约。
昨晚用它照过楼梯,照过天花板漏水的地方,照过小野寺抱着棉被站在黑暗中的轮廓。
火苗晃了又晃,晃了又晃,始终没有灭。
他那时候甚至希望它灭掉。
灭了就有理由讲鬼故事,讲了她害怕就会往他怀里躲,躲了就会——就会怎样?
他没有想好。
反正不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坐在湿透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快没煤油的打火机,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她噙着发带的样子。
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儿,感受到一点光芒和温暖脑海里就闪回记忆里所有幸福的事情。
光芒亮起,好像自己认识的就是昨晚那个温柔无声的小野寺。
光芒熄灭,她就会讲话了。
会讲话当然很好不是吗?
只是……只是……
他把打火机翻过来。
底部刻着一个很小的“ZIPPO”,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字,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才看清——“SCe1932”。
比父亲的年纪还大。
比母亲的年纪也大。
比这世上大多数人的年纪都大。
这个打火机见过多少事?见过多少人把手心贴在它外壳上,拇指拨动打火轮,火苗跳出来,照亮一张脸,又熄灭,又照亮另一张脸?
它见过告白,见过告别,见过深夜独自坐在站台上、把打火机翻来覆去地看、却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的人吗?
归还吗?
会不会被嘲笑:
「因为念念不忘所以因为一个打火机想再见我一面」
她对别人使用过类似的手段吗?
电车来了。
他站起来,把打火机揣回口袋,隔着衣物好像也能感受到它金属外壳的凉意。
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便利店、邮局、一家还没开门的花店、一排光秃秃的樱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