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怀对守住城池很有信心。
他也发现了张郃发现的问题——荆州人的战斗力很弱。
但他与张郃不同,他去探寻了这个问题的根源,了解到在荆襄这个鱼米之乡想要饿死非常困难,又因地处大汉中心,平日里没有异族的威胁,习武天赋高的人都集中在士族上层,下层的百姓种地倒是一把好手。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荆州人不能打仗。
他注意到荆州兵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特点,上了战场之后荆州兵也会害怕、也会畏惧、也会望风而逃,但是只要领头的将领还在,哪怕因为畏惧不敢反抗,只能站在原地等待敌人屠戮,荆州兵也不会轻易后退。
士兵性格坚韧很重要,可要是只有这一个优点就没那么重要了。
好在此时的安陆可谓占尽人和,简怀有办法、潘濬有手段、蒯祺有得是人脉。
这一个多月以来,简怀只训练的守军兵士两个动作:长时间持续举着一面大盾、以及在大盾缝隙间出刀捅刺。
潘濬则收集了大量木材为兵士打造盾牌,蒯祺亲自登门从士族中借来了许多工匠。
此时安陆守军战斗力不降,但装备至少齐备了,上一次袁军攻城并没有认真,潘濬还掏出了家底之一的破甲弩,守军没有机会表现。
这一次袁军来势汹汹,殊不知简怀已经期待许久……
“放箭!”
当袁军的战鼓声逐渐进入某一节旋律,弓弩手率先发难。
一声令下,细密的羽箭飞上城头,形成一朵满是不祥气息的乌云,狠狠向城头守军盖去。
守军同样在等待命令,而命令几乎在同一时间下达。
“御!”
数声命令或早或晚喊出了早已约定好的口号,当命令传入守军耳中之时,站在城头的兵士毫不犹豫举起身边巨盾挡在了身前。
这些巨盾的做工非常粗糙,有些木板甚至参差不齐,不过着实很大,不愧为一个“巨”字,就算立在地上也足以遮挡住守军的身形。
嘭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守军感受着盾牌上逐渐升起的压力,清晰地体会到将危险隔绝在外的感觉,忐忑的心绪逐渐开始平复,对死亡的畏惧慢慢被消磨,取而代之的则是勇气。
“射!”
又是一声号令,不过这一次是出自守军一方。
站在刀盾兵身后的弓弩手闻言见缝插针,在刀盾兵让出的缝隙间执行着军侯的命令。
羽箭似飞瀑湍流,在城上喷涌而下,直直射向袁军军阵。
可惜,尽管占据着地形优势,守军出手的机会还是太短暂了,几乎是和袁军同时出手。
两股奔腾的洪流在半空中互不相让,各自狠狠撞击在一起发生了剧烈的反应,噼噼啪啪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坠落在地的羽箭更是令人心生寒意,但这些都只是威慑,真正致命的是撞击过后那无声的杀意。
伤亡陡然出现,没来得及撤到盾牌后面的弓弩手中箭倒地,有的哀嚎着被拖到后面,有的只能沉默着等待眼中最后一抹神采散去。
潘濬站在城门楼上阴沉着脸色看着一切,见过前军之后他还是对守城的兵士不放心,低声询问简怀:“简将军,真能守住吗?我怎么见我军死伤不小,袁军却倒地寥寥?”
“县令无需着急,双方士卒的差距不是一日两日能够填平的。贵军疏于训练,即便由我亲自训练,亦不可能是扬州兵士的对手……”简怀相当理性地分析着,没有看到潘濬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将军!”潘濬打断简怀,担忧道,“莫要说这些了,既然如此,我军该如何才能获胜?如何才能让我军兵士与那袁军一样勇武?”
“县令莫急,且看着吧。”简怀深深看了潘濬一眼,不再接话。
他的预测十分准确,仅仅三轮箭雨过后,袁军鼓声再变,袁军军阵左右分开,从中推出了一辆冲车,直奔安陆大门。
冲车速度虽然缓慢,但在袁军士卒的号子声中平稳而又坚定地向大铁门推进。
简怀对此不屑一顾,转头对传令兵吩咐:“步卒后退,令弓弩手压制冲车。”
传令兵领命而去,不多时,城上士卒阵列骤然变换,弓弩手们纷纷上前向冲车放箭,有些胆子大的竟然探出半个身子来寻找视野。
羽箭成片成片洒向冲车,眨眼之间冲车便成了一个刺猬,防箭的挡板尽到了最大的责任,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羽箭,后续袭来的一些羽箭连落脚点都没有。
如此密集的箭雨,就算有挡板保护袁军士卒也不可能绝对安全,几名袁军士卒哀嚎一声倒地不起,有的被射中了脚踝,有的则更加倒霉,被钻入缝隙的羽箭直接射死。
冲车的速度更加缓慢,袁军见状立即派人前去支援。
数十袁军士卒顶着密集的箭雨,发疯了一般跑向冲车,迅速接替受伤的同伴,一时间冲车的速度反而提高了三分。
潘濬对此倒是毫不在意,虽说安陆城门只有一道,但城门后面安置了多少东西,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他只记得自己将这件事交给一个有案底的士族,那家士族为了堵门似乎拆了一整座宅院。
不过既然简怀都要求放箭了,他自然要大力支持:“简将军,要不要将破甲弩调上来?他们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人数虽然不多,但实力更强啊。”
“现在还不用他们。”简怀摇头拒绝,装备了破甲弩的那一支守军不仅是潘濬的王牌,就连他也宝贝得不行,不可能轻易动用。
潘濬见状不好说什么,只能看着简怀表演。
简怀同样不关心冲车攻打城门,他下令放箭就是为了迷惑袁军,让袁军派出真正攻城的军队。
地利优势不止有以高打低,还有开阔的视野,袁军军中那些被布匹遮盖起来的东西总是让他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不过袁军没有一上来就倾尽全力,在冲车发动进攻,守军火力都被冲车吸引的时候,袁军已悄然布置好了进攻的准备。
战鼓之声愈发激昂,敲打战鼓的士卒更加卖力,他们很清楚自己的职责,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代表着什么。
鼓声在天地之间震荡,撼动山岳、威慑湖泽,然而跟随战鼓声声色逐渐变化的不只有准备进攻的士卒,还有城上与阵中的武将。
终于,当敲打战鼓的士卒看到了那个特殊的暗号,转瞬之间改变了舞动鼓锤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