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安并未睡着。
方才常乐盘在石壁前审视那些壁画时,李念安也蜷在角落里,顺着常乐的视线,朝墙上扫了几眼。
壁画上的线条粗砺古拙,刻的不过是一群人跪拜一棵树,树上倒挂着人影,树前堆叠着贡品。
没有什么开膛破肚的血腥场面,也没有青面獠牙的恶鬼罗刹,乍一看,甚至称得上一幅古朴肃穆的祭祀图。
可李念安看着,就是觉着怕。
说不清缘由的怕,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怕。
那是一种直觉,一种孩子特有的、尚未被世事磨钝的本能。
尤其是壁画上那棵树。
他的视线第一次扫过去时,便觉得那树好像是活的。
不是说他看到了树枝在动、花瓣在颤,而是更微妙的东西——他能感觉到那棵树在呼吸。
一种极缓慢、极深沉的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那些虬结的枝干里,正随着某种古老而不可知的节律,一呼,一吸。
他心头一跳,猛地将目光钉在那棵树上仔细去看。
枝干是刻在石壁上的,线条是死的。
繁花是凿出来的,花瓣是静默的。
连那些倒挂的人影,衣袍的褶皱都刻得清清楚楚,纹丝不动。
壁画就是壁画,没有丝毫生机。
李念安松了口气,暗骂自己疑神疑鬼。
可当他把视线从树上移开,转而去看壁画上那些匍匐的人群时,余光里的那棵树忽然又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晃动,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近乎错觉的起伏,像是胸腔在呼吸,像是有什么东西睡在那些线条里,正透过一层薄薄的石皮,向外面吐纳着气息。
他用余光感受着那棵树的呼吸,不敢再转头去看。
他怕自己一转头,那棵树便不再是壁画上的树了。
更让他恐惧的是另一件事。
常乐也很可怕——那条蛇能变成水缸粗的巨蟒,能用黑烟将活人吸成干瘪的人皮,能用蛇尾将他甩出去砸断肋骨。
常乐是吃人的妖,是实打实的邪物。
可此刻,蜷在这幅壁画面前,李念安竟然觉得画里那棵树给他的压迫感,比常乐给他的还要沉重。
那不是一种会被吞掉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深邃的东西,像是在面对某种不可名状的、比妖还久远的存在。
李念安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就是一幅壁画——刻在墙上的线条而已,没有血肉,没有尸骨,甚至连艳丽的颜色都没有。
可他就是觉着怕。
那种怕没有来由,没有形状,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隔着什么东西,闷闷的,不畅快。
他又看了几眼,终究不敢再看下去了。
他将自己蜷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去看墙上的壁画,不去看中央那棵沉寂的巨树,也不敢去看常乐那双冷幽幽的竖瞳。
他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脊背抵着冰冷的石壁,仿佛这样便可以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统统挡在外面。
常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自然没有留意李念安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