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
李河东又上门了。
手里照样拎着两袋东西,笑眯眯从院门进来,嘴跟抹了蜜似的:“师傅!师母!我来了——”
话音没落。
一只茶杯从正厅里飞出来。
没砸着。
李道陵压根儿就没往人身上扔,擦着李河东耳朵飞过去,咣当碎在院墙根儿底下。
“好家伙。”李河东缩了缩脖子,“今儿个这是上大刑啊。”
他把东西放在廊下,溜溜达达走进正厅。
李道陵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撑着膝盖,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李河东。”
老爷子连名带姓叫的。
这就是真生气了。
“师傅您说。”李河东乖巧地站在三步开外。
“杨氏太极,一百四十年的传承,从杨露禅祖师爷开始,一代一代传下来,拳理精妙,心法深邃,多少武术家穷其一生都未能窥其全貌——”
李道陵的声音越说越沉。
“你他娘的给我编成广场舞了?!”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河东站得直挺挺的,没躲,也没急着辩解。
等老爷子吼完了,他才开口。
“师傅,我问您个事儿。”
“你还有脸问我?!”
“您今儿出门遛弯,是不是看见有人在打杨氏太极了?”
李道陵一噎。
“那些人以前打不打太极?”
李道陵没吭声。
“以前那些大妈跳的是什么?《伤不起》《小鸡哔哔》。以前那些大爷在干什么?下棋、遛鸟、蹲墙根儿晒太阳。现在呢?”
李河东掏出手机,翻到一条新闻,递过去。
标题:“全国广场舞调查:太极广场舞参与人数突破1.2亿,杨氏太极成最受欢迎健身方式”
李道陵盯着屏幕上那个“1.2亿”的数字,喉咙滚动了一下。
“师傅。”李河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您就跟我说一句话。”
“杨氏太极,发扬没发扬?光大没光大?”
正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李道陵的嘴张了两下,硬是没发出声音。
气得他胡子直颤。
你管这叫发扬光大?!
但他反驳不了。
因为数据摆在那儿。
一亿两千万人。
杨露禅祖师爷要是活过来,看见自己创的拳被一亿多人练着,哪怕配的是“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估计也得含笑九泉。
“你!”李道陵一指李河东,手指头都在抖。
“我什么我?”李河东嘿嘿一乐,“师傅您消消气,要不我给您倒杯茶?”
“滚!”
“得嘞,那我看看师姐去——”
“给我站住!”
李河东脚步一顿。
李道陵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仿佛在跟自己的血压做斗争。
半晌。
老爷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动作……改得还算规矩,核心身法没糟蹋。”
李河东耳朵支棱起来了。
“但是!”李道陵声音拔高,“配的那什么鬼音乐?!苍茫的天涯?套马的汉子?你就不能配一首正经的曲子?!”
“正经曲子大妈们不爱听啊师傅,您得接地气!”
“接你个头!”
李道陵又要拍桌子。
师母端着新泡的茶从厨房出来,不紧不慢搁在桌上,背对着李道陵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而后院那边。
杨婵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露出半张脸。
嘴角微微上翘。
眼睛弯着。
看着正厅那个被师傅追着骂的身影,杨婵无声地笑了。
笑完了,啪,门关上了。
从头到尾,没让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