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了藏。
把自己碎成无数片,散到各个角落,变成最小的最小的东西——这样那东西就找不到它了。一块大肉和一万粒沙子,你选哪个吃?
江晨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攥紧了。
一切推倒重来。
他以为原始存在打碎自己是因为孤独、因为迷茫、因为想找答案。全是。但不全。更深层的原因——是怕被吃掉。打碎自己是藏匿,是逃命,是一个活了几万年几亿年的东西在死亡面前做出的本能反应。
就像一个人把家里所有灯都关了,躲在衣柜里,屏住呼吸,等外面的东西走过去。
旁边有声音响起来。
很轻。
比风还轻。
我骗了你。
是虚。
它一直站在江晨旁边,没出声,现在才开口。
不止是累了。虚说,是怕了。
江晨转头看它。
虚的轮廓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半透明的身体像一团快要散掉的白烟。
它知道那东西会来。虚说,它什么都看见了。它看见别的世界被吃掉,一个接一个,像摘果子一样。它知道下一个就是自己。所以它碎了,碎了就不好吃了——你不会去吃碎了一地的饼干渣。
但碎了的代价,你也看见了。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碎,绝望,孤独,想要毁灭一切。
它以为碎了就能活,可碎了之后生不如死。
虚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江晨没接话。
他闭上眼,洞虚之瞳再次睁开,金光顺着腐味追出去,追过那片被啃光的世界,追到更远的地方——
他看见了那团黑影。
它还在吃。
旁边还有另一个世界,比他们的世界小一些,像一颗青色的果子挂在维度壁上。那团黑影靠过去,贴上去,慢慢包住了整个世界。
没有声音。
没有惨叫。
没有任何反抗。
那个世界就像一颗葡萄被人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没了。
然后黑影动了。
它朝下一个方向移动,很慢,慢到像是没有在动,但它确实在走——朝着一个方向,直直地走。
那个方向——
是这里。
江晨睁开眼睛。
它朝我们来了。
烈炎嘴里的半个馒头差点噎住:什么?!
那个东西,吃完了旁边那个世界,朝我们这边来了。江晨说得很平,像是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
还有多久?黑袍老者问。
不知道。江晨摇头,它走得很慢。也许一年,也许十年。
但它一定会来。
院子里又安静了。
太阳还挂在头顶,明晃晃地照着,照得青石板上都能煎鸡蛋。树上的蝉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石桌上的茶杯还是早上泡的,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褐色的,像一团死掉的虫子。
烈炎坐下来,手里的馒头也不吃了,搁在桌上。
所以——他开口,声音有点干,那个原始存在,碎了三万年,就是躲那个东西?
然后我们现在把碎片一块一块找回来,拼上了?
那岂不是——
烈炎咽了口唾沫。
岂不是我们又把自己拼成了一块大肉?
江晨没说话。
他听懂了。
碎片散落的时候,天外之物找不到它——太碎了,太小了,跟沙子一样,没什么吃头。可现在碎片一块一块在归位,金眼、耳朵、手、鼻子、虚、嘴,六块了,他身上已经有了原始存在大半的力量。
他越来越完整,也就越来越像一道菜。
一道正在慢慢把自己装盘的菜。
原来我们只是别人盘子里的一道菜。
这句话从江晨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谁说的,就是冒出来的,像嘴里的味道一样,控制不住。
他抬头看天。
天干干净净的,蓝得像洗过,一朵云都没有,连鸟都没飞过。好看。太平了。太安静了。
可他知道,在那片干净后面,有一张嘴——比他刚吞下的那张大一万倍的嘴——正在慢慢靠近。不着急,不赶路,慢悠悠地,像一个吃饱了的人在饭桌上散步,路过每一道菜,挑最肥的那道下口。
而他们,就是那道最肥的菜。
烈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我们怎么办?
江晨看着天,没回答。
风把石桌上的馒头吹得晃了一下,蝉还在叫,一片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转了两圈,落在凉透的茶杯里,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