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
众人凑近一看——碎石墙与岩壁的交界处,有一道极不显眼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匍匐通过。缝隙边缘的矿石断面呈暗红色,与周围黑褐色的矿石截然不同,那是高温灼烧后留下的痕迹。
“这是当年大火烧过的地方。”燕知予俯身触摸那块暗红色的矿石,指尖传来微弱的温热——三十一年了,那股被封印在矿脉深处的热力仍未散尽。
宁远第一个钻进缝隙,铜匣紧紧绑在背上,每爬一步都能听到匣内发出微弱的嗡鸣声。缝隙极窄,两壁的矿石棱角尖锐如刀,勾破了他的衣袖,在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他在狭窄的空间里艰难地向前蠕动,感受到身下传来的凉意——那不是矿石正常的冰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的阴寒。铜匣的温度在上升,像是在与什么东西呼应。
爬行了约莫十几丈,缝隙骤然开阔。宁远从石缝中钻出,站起身,举起火折子。
火光映照出一间天然形成的石室。石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顶板离地面三丈有余。石室中央有一具骨架。
那具骨架靠坐在石壁前,身上残留着几片焦黑的布料。骨骼呈灰黑色,多处碎裂,尤其是胸骨和肋骨几乎全部断裂,像是被巨石砸中过。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手——那只手骨节扭曲,五指死死攥着一个东西,即使三十一年的腐朽也无法让那只手松开。
“杜老板。”宁远低声说。
第三层最深处,塌方的起点。赵仲衡说过,他在这里发现了杜老板的尸体。但当年赵仲衡没有时间仔细搜查,因为矿道随时可能继续塌方。
燕知予和行止从石缝中钻出,跛足汉子因为肩宽卡在缝隙里,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来,嘴里骂骂咧咧。
宁远在骨架前跪下,小心翼翼地掰开那只攥了三十一年的手骨。骨节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但指骨已经脆如枯枝,稍一用力便断成了几截。
手骨松开。
掌心里躺着一枚印章。
印章只有拇指大小,通体由羊脂白玉雕成,印纽是一条昂首吐信的蛇——召龙土司的徽纹。宁远将印章翻过来,就着火折子的光芒辨认印面上的字迹。
“召龙土司印信。”
土司的那一方印。
“他吞下去的。”燕知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塌方发生的时候,他把这方印吞进了肚子。所以左司的人搜遍矿道也没找到。”
宁远将印章收入怀中,与铜匣放在一起。印章触碰到铜匣的瞬间,匣内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嗡鸣,铜锈簌簌剥落了几片。宁远一愣,取出印章再看——印纽上的玉蛇眼睛,在火光照耀下闪过一丝幽绿的光,与黎溪祭坛上的图腾柱光芒如出一辙。
“这方印……和瘴雾林有关系。”行止若有所思地看着铜匣上剥落铜锈后露出的纹路。那纹路与玉蛇的眼睛呼应,隐隐勾勒出一朵梅花的轮廓。
宁远再次走到杜老板的骨架前,仔细检查周围的碎石和遗物。在骨架左侧的碎石堆中,他找到了一只破烂的皮袋。皮袋已经炭化大半,轻轻一碰便碎裂开来。但袋中露出的一角金属,却完好无损。
那是一枚铁质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帅”字,背面刻着杜老板的名讳和官衔。
帅字印。
赵仲衡说过,帅字印在杜老板死后便下落不明。原来它一直在这里,和杜老板的尸骨一起,被埋在碎石和灰烬之下,整整三十一年。
宁远将帅字印也收好。他站起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杜老板是召龙土司推举的第二任“帅”,他是黑石峒事件中最关键的受害者之一。如果能从他身上找到更多关于严世恩私购鬼哭砂的证据,或许不需要三方印信齐聚,也能扳倒严世恩。
这个念头来得又快又急,像一团火在他胸腔里燃烧。但他没有时间细想——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个石室剧烈震动。碎石从顶板簌簌落下,砸在他的肩膀和背上。
“塌方!”行止厉声道,“矿道撑不住了!”
众人同时扑向那道石缝,互相推挤着往里钻。宁远最后一个爬进石缝,身后石室的顶板轰然塌陷,无数巨石砸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杜老板的骨架在烟尘中化为齑粉。矿道内响起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那些支撑了三十一年的木梁正在一根接一根地崩断,头顶的岩层开始坍塌,碎石如雨点般砸落。跛足汉子一边爬一边发出粗重的喘息,他的跛足在狭窄的缝隙里成了致命的障碍,每一次蹬腿都会撞上岩壁,引发更剧烈的塌陷。行止在出口处回身,竹杖探入石缝,勾住跛足汉子的腰带,运起内力猛地一拽,将他和宁远同时拖出。
四人刚冲出私道入口,身后的山体便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整条私道彻底坍塌,烟尘从岩缝中喷涌而出,在乱石坡上形成一朵灰色的蘑菇云。
四个人瘫坐在乱石坡上,浑身狼狈,大口喘息。
宁远摊开手掌。召龙土司印信、帅字印、铜匣——三样东西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古老而神秘的光芒。
“值了。”跛足汉子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那张伤疤遍布的脸上却露出一个畅快的笑容,“三十年没人找到的东西,咱们找到了。痛快!”
行止用撕下的衣袖给跛足汉子包扎腿上的伤口,动作不紧不慢。燕知予坐在一旁,将散乱的鬓发重新编成辫子,目光却一直落在宁远手中的三样东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