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被献祭的长子
一九六零年的鲁南农村,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六十四岁的老许坐在县城边缘那套两居室的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廉价的红塔山。阳台正对着一条车流不息的马路,但他浑浊的双眼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一辆车上,而是穿透了几十年的光阴,看到了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
那时候,他还不叫老许,他是家里的“大孩”。
在那个温饱尚成问题的年代,家里接连不断地添丁。四个孩子像张着嘴的雏鸟,嗷嗷待哺。作为长子,他的命运在出生的那一刻似乎就已经被写好了——成为家庭的基石,而不是栋梁。
十二岁那年,初中还没读完,父亲把一本皱巴巴的课本从他手里抽走,只说了一句:“你是老大,得让着弟弟妹妹。”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那个年代的老大,似乎天生就具备一种悲壮的觉悟。他收拾了几件破旧的衣裳,被送到了城里的一个远房亲戚家当学徒。说是学徒,其实就是童工。他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在铸造厂里拉过风箱,细嫩的肩膀过早地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给自己勉强果腹的窝窝头和咸菜,剩下的每一分钱,他都小心翼翼地包在一块蓝布手帕里,寄回那个贫瘠的家。
那是全家人的希望,但不是他的。
这笔浸透了汗臭与血腥味的钱,供二妹读了中专。二妹毕业后在省城开了一家服装店,生意红火,成了家里第一个吃上商品粮的人。后来,这笔钱又供三妹读了卫校,进了事业单位,端上了人人羡慕的铁饭碗。最后,这笔钱砸在了最小的弟弟身上,供他念完了大学,一路高升成了跨国公司的销售总监。
三个弟妹,像三只羽翼渐丰的鸟儿,借着长兄折断的翅膀,一只接一只地飞出了大山沟,飞向了大城市的高楼大厦。
他们都在那里买房、买车、安家落户,过年过节发回来的照片里,背景永远是光鲜亮丽的客厅和笑脸盈盈的孩子。
唯独老许,留在了原地。
他在这个小县城里娶了个同样普通的媳妇,干了一辈子最普通的供销社搬运工,直到退休。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粗糙黝黑,背有些微驼,那是常年负重留下的印记。他不嫉妒弟妹的出息,真的,他告诉自己那是他的功劳。但每当夜深人静,心底总会泛起一丝苦涩——他这辈子,仿佛就是为了给弟妹铺路而生的,路铺好了,他自己却无路可走。
第二章:八年如一日的囚徒
时间来到了八年前。父亲因为肺癌晚期撒手人寰,留下八十六岁的老母亲。
葬礼上,兄弟姊妹重新聚首。那是老许一年中为数不多能看到弟妹的时刻。大家穿着黑纱,讨论着最现实的问题——母亲怎么办?
二妹看了看手机上的店铺账目,率先开口:“哥,你在县城,离得最近,工作也清闲(其实老许已经退了休,但大家习惯性认为他“闲”),妈还是你照顾吧。我们在外面,实在是鞭长莫及。”
三妹附和道:“是啊,大哥,反正你平时也没什么事,我们每个月给你出生活费。”
四弟更是直接拿出了大哥大的派头:“哥,你辛苦点。等妈百年之后,遗产咱们再商量。”
那一刻,老许看着弟弟妹妹们那一张张诚恳却又疏远的脸,点了点头。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也不想拒绝。这是老大的本分,也是他几十年来唯一能在这个家庭中体现价值的时刻。
于是,照顾母亲的担子,毫无悬念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这一照顾,就是八年。
三千个日夜,老许成了母亲的贴身保姆、私人医生、专职司机和心理垃圾桶。
随着年岁增长,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腿脚愈发不便,但脾气却呈反比地疯长。那个曾经温柔的母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说一不二、甚至有些蛮横的老小孩。
老许的生活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每天早上六点,他必须准时起床熬粥。母亲口味极刁,今天想吃软烂的,明天想吃颗粒分明的。如果汤多了,母亲会摔筷子骂是“刷锅水”;如果汤少了,又会被指责“存心饿死老娘”。
有一次,老许因为感冒头晕,煮粥稍微晚了一会儿。母亲竟然坐在床上拍着床板大哭,说这个大儿子是要把她饿死,好早点继承那几间破瓦房。
除了吃饭,还有出行。哪怕是大雨天,只要母亲想出门溜达,老许就得撑着伞,推着轮椅,在泥泞的小路上艰难前行。若是哪天老许身体不适想休息,母亲就会在家里哭闹不止,甚至对外来的邻居说,大儿子把她当犯人一样关在家里“虐待”。
邻里街坊有时看不下去,会说:“这老太太太刁蛮了,老许你是真不容易。”
每到这时,老许只能苦笑着摆摆手:“毕竟是亲妈,年纪大了,让着她点。”
他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忍耐,就能换来母亲的一句认可,换来良心的安宁。但他错了,人性往往经不起考验,亲情也不例外。
第三章:远香近臭的魔咒
去年秋天,二妹回县城进货,顺便来看望母亲。
那是二妹两年来第一次踏进这个家门。她拎着两盒昂贵的保健品,一身名牌,珠光宝气。她在家里只待了半个小时,陪母亲聊了聊省城的房价和生意。
就是这短短的三十分钟,成了母亲此后半年里的精神食粮。
“看看,还是我二姑娘最孝顺,知道给我买这贵重的补品。”母亲拿着那盒可能花了二妹一顿饭钱的礼品,逢人就夸,“她心里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我啊。”
老许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刚给母亲换下的脏衣服,欲言又止。
三妹虽然几年不回一次家,但去年母亲住院时,她特意请了一天假回来。她没怎么干活,只是买了束鲜花,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的手说了几句软话,然后因为要赶飞机就匆匆离去。
就因为这一个白天,母亲感动得老泪纵横,对病友们说:“我这三闺女,最有出息,也最心疼我。”
至于四弟,作为公司高管,他更是忙碌。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最多每周打个视频电话。
每当手机铃声响起,屏幕里出现四弟西装革履的样子时,原本对老许大呼小叫的母亲,瞬间就像变了一个人。她的声音会变得极其温柔,甚至是带着讨好的卑微:
“小四啊,你在外面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妈这里好得很,吃得好睡得香,你大哥把你妈照顾得特别好……”
那一刻,老许站在镜头外,看着母亲那张慈祥的脸,心如刀绞。他伺候了她八年,从未见过母亲对他有过如此温和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