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讽刺的一幕发生在医院。
那是去年冬天,母亲急性肠胃炎住院。老许在医院里守了四天四夜。擦身、喂药、倒尿袋,甚至连母亲拉肚子弄脏的床单,都是他一手清洗。
那天他实在太困了,下楼去楼梯间抽了根烟,想透口气。
仅仅离开了十分钟,回到病房时,母亲便当着护工的面数落他:“你这个没良心的,我都要死了你还出去鬼混!”
而护工大姐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私下里对老许说了一句让他醍醐灌顶的话:
“大哥,你别往心里去。这就是老人的通病——‘远香近臭’。你天天在眼前,做得再多也是应该;人家一年看不着一回,那就是稀罕物。”
老许愣住了。他看着病床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母亲,突然意识到:原来在亲情的天平上,距离能产生美,而付出只会让人麻木。
第四章:中秋夜的致命一刀
真正压垮老许的,不是八年的辛劳,而是今年中秋的那场风暴。
那天,月亮很圆。老许早早地炖了鸡汤,买了月饼。他想着,虽然孩子们没回来,但至少母子俩能安静地吃顿饭。
然而,饭桌上的气氛却异常凝重。
母亲一直盯着那部老旧的无绳电话,眼神空洞。四弟一家去了三亚旅游,连个电话都没打。二妹和三妹也都各自忙着各自的应酬。
整整一个晚上,电话沉默着。
母亲终于爆发了。她把碗筷一推,开始抹眼泪,嘴里念念有词:“我这命苦啊,养了一群白眼狼。那个没良心的老四,肯定是觉得我老了碍事了,连个电话都不打……”
老许看着母亲伤心,心里也难受。他放下筷子,试图安慰:“妈,你也别多想。四弟那是忙,可能是在飞机上呢,忙完了肯定给你打。”
这本是一句宽慰的话,却不想点燃了炸药桶。
母亲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射出恶毒的光。她指着老许的鼻子,尖声骂道:
“忙?他就该忙!像你这样没出息的,当然闲!你要是有你弟一半的本事,我也早就住进大别墅享福了,何至于在这个破地方受罪!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许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看着母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那一瞬间,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生生撕裂。
“废物”?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冰刃,狠狠地插进了他的胸膛。
他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我是废物?
当年是谁辍学打工供你们读书?是谁在工地上没日没夜地搬砖供你们买房?是谁在这八年里端屎端尿伺候你?
如果没有我这个“废物”,你们现在还在那个山沟里刨食吃!
委屈如潮水般涌来,但他没有争吵,也没有流泪。他只是默默地站起来,收拾了桌上的残羹冷炙,然后转身出了门。
那一晚,六十四岁的老许一个人在县城的河堤上坐了很久。秋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看着黑漆漆的河面,脑海里一片空白。
直到凌晨,他才恍然大悟。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付出都会有回报。尤其是亲情,当你付出得毫无底线时,对方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他的母亲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几十年来,他拼命地往里面填土——填金钱、填精力、填孝心、填委屈。可是井底早就被对小儿子的偏宠、对女儿的溺爱填满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好”,根本渗不进去,反而成了堵塞井口的垃圾。
第五章:迟来的觉醒
从那个中秋之夜开始,老许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时刻围着母亲转。母亲喊他,如果他正在下棋,他会慢悠悠地等一盘结束再回去;母亲挑剔饭菜不可口,他会淡淡地说一句“爱吃不吃”,然后把剩菜自己吃掉。
他开始学会“自私”。
他报了一个老年门球队,每天下午准时出门训练,哪怕母亲在家里摔盆打碗,他也充耳不闻。他发现,当他不再随叫随到时,母亲反而安静了许多,虽然嘴上依旧不饶人,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敢置信的诧异。
邻居家老张看他最近气色好了很多,打趣道:“老许,你这是想开了?”
老许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沧桑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想不开又能咋样?以前我觉得孝顺就是把命搭进去,现在我明白了,孝顺是量力而行。”
他不再试图向母亲证明自己的好。因为他在母亲心里,永远是那个“该付出的老大”,而四弟永远是那个“有出息的好儿子”。
这种偏见,不是他几碗热汤面能改变的。
现在的老许,学会了把最好的留给自己。他给自己买了新的钓鱼竿,偶尔也会和老伙计们喝两盅小酒。他终于懂得,在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那个人,应该是你自己。
“人这一生,最凉的不是没钱没势,而是你掏心掏肺付出一辈子,在最亲的人眼里,永远理所当然。”
他在六十四岁这年,终于醒了。
余生不长,善待自己,才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