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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4章 月子里的巴掌(2)(1 / 2)

客厅里,陈桂兰还在试图挽回局面。

“亲家,你看看你,这是干什么嘛,”她的声音已经放软了,带着一种商场里讨价还价时才会用的腔调,“婆媳之间拌个嘴,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问问街坊邻居,谁家没有过?我也是急了眼,一时情急,又不是故意要打她。你至于这么大阵仗,半夜三更把人接走吗?传出去像什么话?”

林建国站在玄关,两只手背在身后,十指交握在一起,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穿着一双老式的黑色布鞋,鞋面上沾着从县城到市区这一路的风尘,鞋底边缘的泥土已经干成了细碎的粉末。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之后才放出来的:“我的女儿,从小到大,我和她妈没舍得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顿。

“嫁到你们家,坐月子第三天,挨了两巴掌。”

又顿了顿。

“没有什么好商量的。”

他说完这句话,侧过身体,让出玄关的位置。周桂芳抱着孩子从卧室走出来,林知夏跟在她身后,身上套着一件周桂芳带来的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脚上还穿着医院的棉拖鞋。她没有看陈旭,也没有看陈桂兰,低着头,一步步走向门口。

陈旭站在原地,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终于挤出一句话:“知夏,你听我说——”

没有人理他。

林建国扶着林知夏的胳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扶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周桂芳抱着孩子先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层地传下去。防盗门没有关,走廊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动了茶几上那张尚未填写的出生医学证明申请表的边角。

汽车发动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陈旭冲到阳台上,拉开纱窗往下看。楼下停着一辆灰白色的出租车,车顶的灯牌在夜色中亮着。后座的车门还敞着,周桂芳先上了车,然后林建国扶林知夏坐进去,自己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厚重。

出租车亮起双闪灯,缓缓驶出小区大门,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尾灯在十字路口亮了一下,然后拐弯,消失在城市的灯火里。

陈旭站在阳台上,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灌进他的衣领。他穿着家居的薄毛衣,站在十二月的夜风里,浑身上下被吹得透心凉,却没有挪动一步。楼下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身后,陈桂兰还在念叨:“这家人也太不讲道理了,打人的是她,报警的也是她,我活了五十六年没见过这么矫情的人家。你说说你,找了这么个媳妇,以后日子怎么过?”

陈旭没有说话。

陈桂兰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拢了拢,扯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桌上洒出来的橘子汁,絮絮叨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女人嘛,闹几天脾气就好了,到时候她自己就回来了。你可别巴巴地跑上门去,显得我们多心虚似的。你越卑微,她越来劲……”

陈旭从阳台上走回来,经过婴儿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床里还铺着那条粉蓝色的床单,是林知夏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在网上精挑细选了好几天才买回来的,床单上印着小星星和月亮的图案。枕头旁边还放着一只没来得及拆开的小玩具,是一只毛绒兔子,耳朵长长的,肚子上缝着一个奶嘴。

他伸手拨了一下婴儿床上的风铃,风铃发出几声零碎的叮当声,然后又归于沉寂。

第二天一早,陈旭就出门了。他没有跟陈桂兰说去哪,陈桂兰也没问,只是在厨房里把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以此表达对昨晚那场风波的不满。

陈旭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两箱车厘子,一箱进口红提,又在旁边的超市挑了几盒燕窝和补品,零零碎碎提了七八个袋子,两只手都勒出了红印。他打车去了丈母娘家,从县城到市区这条路他昨晚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的方向走过一次,但真正走起来才发现比想象中远得多。

车子开了整整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经过了好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乡镇,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回楼房,最后在一条老城区的巷口停下了。

这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贴着白色的小瓷砖,风吹日晒之后已经泛出了灰黄色。楼梯间的声控灯是坏的,拐角处堆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和破旧的鞋柜。他爬上四楼,站在那扇暗红色的防盗门前,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按下了门铃。

门没有开。

他又按了一次,这次等的时间更长。他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在门后停住了,然后就再没有动静。

“妈,”他隔着门喊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刮喉咙,“是我,陈旭。”

没有回应。

“我来看看知夏和孩子。东西我放在门口了,你们开一下门就行。”

依然没有回应。

陈旭站在门口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始终没有等到那扇门打开。他把水果和补品码在门口的地垫上,塑料袋的提手被他仔细地系好了,免得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走下楼梯。

到第二层的时候,他听到楼上有开门的声音。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回过头往上看——四楼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苍老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把地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拎了进去,然后门又关上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没有人探出头来看他一眼。

陈旭站在二楼的拐角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眼眶发酸,但终究没有掉下眼泪。他在那站了足足有两分钟,楼道的穿堂风从破损的玻璃窗灌进来,吹得他鬓角的头发一翘一翘的。

第一天,他没有进去。

第二天,他换了一箱草莓和一箱蓝莓,又去超市买了进口的婴儿湿巾和两罐更贵的奶粉。站在四楼门口按了五分钟门铃,这次连脚步声都没听到。他把东西放在门口,转身离开的时候,发现昨天放在门口的那只塑料袋已经不见了。

第三天,他买了一束百合花,花店的小姑娘问他要不要配点满天星,他说不用了。花用淡紫色的包装纸裹着,上面系了一条白色的丝带。他把花放在门口,敲了三下门,然后退后两步站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楼道里很冷,他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两只手揣在兜里,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依然没有人开门。

他下楼的时候,在巷口碰到了住在一楼的李奶奶。李奶奶拎着一袋馒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好像认出了他,又好像没有认出他。她没有跟他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绕过他走了。

第十二天的时候,陈旭没有去。

他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中间接到了陈桂兰一个电话。陈桂兰在电话里问他去了没有,他说没有去。陈桂兰在电话那头冷哼了一声:“早就跟你说过,别那么低声下气的。你越放低姿态,她家越拿乔。你晾她几天,她自己就想回来了。女人嘛,手里攥着个孩子,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陈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苍白的气音。他想起林知夏被打那天的脸,想起她咬着嘴唇无声流泪的样子,想起她打电话给岳父时那种平静到可怕的声音。那不是一时赌气的平静,那是一种已经把一切都想清楚了的平静。

他突然意识到,林知夏可能真的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