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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4章 月子里的巴掌(2)(2 / 2)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底。他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连鞋带都没来得及系好,就这么趿拉着跑出了门。他跑过两个街区才打到车,气喘吁吁地报了丈母娘家的地址,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四楼,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岳父林建国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好像是正准备出门倒垃圾。他看见陈旭,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就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他甚至没有堵在门口,而是侧了侧身,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客气的语气说了一句:“进来吧。”

陈旭愣了一下。

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被允许踏进这扇门。他脱鞋的时候手指在发抖,鞋带解了两次都没解开,最后索性把脚从鞋子里拔出来,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的碎花坐垫洗得发白,电视柜上摆着一只老式的座钟,钟摆在玻璃罩后面缓缓地摆动着。茶几上铺着一块勾花的白色桌布,桌布中央放着一只果盘,果盘里摆着几只橘子和一个苹果。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映出淡淡的光斑。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不像暴风雨前的平静。

林建国坐在单人沙发上,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双人沙发,示意陈旭坐下。

陈旭规规矩矩地坐下来,两腿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老师训话的小学生。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卧室的方向瞟了一眼——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暖光,隐约能听到周桂芳在里面轻轻地哼着摇篮曲。

林建国没有急着说话。他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平铺在桌布上,然后把纸面转过来朝向陈旭。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打印的宋体字,格式规范,条理清晰。财产分割那一栏写得很简单——夫妻共同财产只有结婚时亲戚朋友给的礼金,婚后两人没有购置大件,没有房产没有车,分割起来几乎没有争议。子女抚养那一栏写着:婚生女由女方抚养,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五百元直至孩子年满十八周岁。

整份协议书不到两页纸,简洁得像一份租房合同。但就是这两页纸上简简单单的几百个字,却把一段婚姻拆解成了冰冷而精确的条款。

陈旭盯着纸上的字,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指抬起来,本能地想去拿那张纸,但林建国比他更快,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掌按住了协议书的一角,力道不大,但稳得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桌板。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林建国的声音平缓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以为就是这次动手的事?”

他的目光越过陈旭的头顶,落在对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张全家福上。那是林知夏大学开学那天拍的照片,她和父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灿烂,背后是九月明晃晃的阳光。

“你们同居那年,你妈因为家务活的事打过她一次。”林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那年她才二十二岁,一个人在你们那个城市,连个熟人都没有。她打电话回来跟我们哭,我第二天就买了火车票要过去。她后来又说算了,说你劝她了,说一家人别计较,说以后会好的。”

他停了一下,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水,杯沿碰到杯身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嫁给你整整一年零两个月。一年零两个月里,她跟我哭过四次。四次,每一次我都记着。第一次是因为你妈嫌她过年没有主动下厨做饭,第二次是你妈嫌她娘家给的陪嫁少了,第三次是你妈说她怀孕了还上班是不是嫌家里穷——每一次,你都在旁边看着。”

林建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河水

“她在产房里疼了十六个小时,你跟我说你站在走廊里急得不行,但你没进去陪产,因为你妈说男人不该进产房。她剖腹产第三天,刀口还没拆线,连自己翻身都费劲,被你妈当众扇了两巴掌。你全程站在门口,连一句‘别打了’都没敢说。”

陈旭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一句破碎的话:“爸,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改的,我以后——”

“你今年多大?”林建国打断了他。

“二十九。”

“二十九了,不是十九。”林建国把搪瓷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从小到大都不敢在你妈面前说一个不字,你凭什么觉得结了一次婚就能改?”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没有锋利的刀刃,却硬生生地剜进了陈旭的胸口。他想说点什么来反驳,说他可以改,说他以后一定会站在知夏这边,说他这次真的懂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苍白的气音,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因为林建国说的是事实。他今年二十九岁,认识林知夏三年,结婚一年零两个月,他从头到尾没有一次在自己母亲面前真正地维护过自己的妻子。每次都是“妈您别生气”,每次都是“她也是为咱们好”,每次都是“你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

他让一个嫁进门的女人一忍再忍,忍到被扇了耳光都不敢哭出声。

卧室的门开了。周桂芳抱着孩子走出来,宝宝裹着一条鹅黄色的小毯子,睡得正熟,小嘴微微嘟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周桂芳的目光从陈旭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留,就像他是一件家具——一件摆错了位置的、碍事的家具。

她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慢慢踱步,嘴里哼着一首老掉牙的摇篮曲,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纱帘。

陈旭看着那个孩子,胸腔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花,闷得喘不上气。那个孩子出生才十七天,他甚至没有亲手给她换过一次尿布,没有在夜里起来冲过一次奶粉。他唯一做过的事情,就是在她饿得哇哇大哭的时候,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自己的母亲打了她的母亲两巴掌,然后说了一句“妈您别生气”。

林建国把协议书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签字。不着急,想多久都可以。”

这话说得客气,客气得滴水不漏,客气得让陈旭找不到任何反驳的余地。但他听出了这句话底下藏着的另一层意思——我不逼你签字,因为我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你拖再久,我也不会让女儿回去。

陈旭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下走,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巷口的阳光白花花地照在地面上,晃得他眼前发黑。他蹲在巷口的花坛边蹲了好一会儿,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回到家里,陈桂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见陈旭手里空空的,皱了皱眉:“今天没买东西去?”

陈旭把协议书放在茶几上。陈桂兰拿起来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把协议书往茶几上一拍,声音尖利得像划玻璃:“离就离!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嫁到我们家吃我们的住我们的,月子也是我们伺候的,她倒先甩脸子——”

陈旭没有听她说完。

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扣上,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面。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垂着头,一动不动。

卧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婴儿床还在原来的位置,粉蓝色的床单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那只毛绒兔子歪倒在枕头旁边,肚子上缝着的奶嘴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着。

陈桂兰还在外面说什么,隔着门板听不太清,只有一些含混的音节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像远处河滩上石头的滚动声。渐渐地,那些声音也远了,淡了,最后只剩下电视机里某档综艺节目嘈杂的笑声,一浪一浪地翻涌过来,又退下去,像潮水拍打着一座空无一人的孤岛。

夜色慢慢落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家具在昏暗中融化成模糊的轮廓。那张离婚协议书还留在茶几上,岳母家客厅里那张印着小星星和小月亮的婴儿床单,那罐只拆封了几天的配方奶粉,那只没有送出去的百合花束,全都搁浅在这片无人理会的黑暗里。

城市的另一端,四楼那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厅里,林知夏躺在床上,侧身看着婴儿床里安睡的宝宝。窗外有风,隔壁隐约传来父亲翻报纸的声响和母亲在厨房洗碗的水声。孩子忽然在梦中嘤咛了一声,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五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林知夏伸出手,把那只小小的拳头拢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孩子手背上细软的绒毛。

宝宝的手握住了她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这世间唯一不会松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