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伟江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警服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摆动。他看着魏剑,恨不得用眼神把魏剑抽上两鞭子。
魏剑。孟伟江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地上,你是不是觉得,就你懂业务?就你一心为公?就你想着破案?
魏剑想解释几句,孟伟江抬手打断他。
我告诉你,你这是个人英雄主义!孟伟江的手指几乎要点到魏剑鼻子上,不讲程序,不顾大局,只想着自己破案立功,想过没有,你这么做,给公安局带来多大影响?啊?
袁开春站在旁边,脸上的标牌很是严肃,伸手拉了拉孟伟江的胳膊:孟局,消消气,消消气。魏局长也是破案心切……
破案心切?孟伟江甩开袁开春的手,破案心切就能不讲程序了?破案心切就能随便抓人了?破案心切就能把家属激化到县委门口闹事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坐在地上的家属。那些人已经不喊了,大家都好奇的看着这边,怎么公安局的人先内讧了。
这场面大家没有见过!
这时,一个民警小跑过来,在孟伟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孟伟江自然也注意到了异样,围观的群众都已经开始指指点点,家属们也都看起了热闹。
孟伟江提高声音转身对家属们说:各位乡亲,王秀兰同志我们已经放了,现在人啊估计已经到家了。你们还有什么诉求,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不要在这里了。
家属们互相看了看,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说放了就放了?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孟伟江说话算话。孟伟江大声道,你们现在就可以回家看看,王秀兰同志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那汉子盯着孟伟江看了几秒,几个族老低声商量了一会,决定这个事实在是没必要撒谎,政府敢说大话,但是这个时候不敢说假话:行,我们信你一回。但你们说抓人就抓人,这事没完!
他转过身,对其他人挥挥手:走,回家看看!
家属们陆续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三三两两地散了。临走时,那汉子又回头看了魏剑一眼,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魏剑,你们公安局抓人拿不出手续,这事我们记下了。改天,咱们还得说道说道!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孟伟江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转过身,看着魏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看到没有?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袁开春又凑上来,打着圆场:孟局,魏局长,咱们先回局里,回局里再说。在这儿吵,影响不好……
孟伟江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转身朝警用面包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魏剑一眼劈头盖脸的说道:上车!
几辆警用面包车发动,驶离县委大院。魏剑坐在海狮面包车的后排,孟伟江坐在副驾驶,袁开春坐在他旁边。
车里很安静,司机看着几位领导面色铁青,话都不敢多说,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扶着方向盘。
开了几分钟,孟伟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些,但依然带着冷意:魏剑啊,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魏剑一眼:县纪委要抓的人,他们怎么不来解释?啊?粟林坤让你抓人,出了问题把你顶在前面,他们倒好,只会说风凉话。
魏剑低着头,没说话。
袁开春叹了口气,很是无奈的补充道:“魏剑啊,为了你的事,局长和粟林坤拍了桌子,局长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与世无争!”
我为什么跟粟林坤这个县委常委吵架?我不知道他很关键嘛!孟伟江的声音提高了些,我是为了我自己吗?我是为了你好!他在坑你,让你违反程序抓人,我不放人,问题就大了!
袁开春叹了口气,接过话头:魏局长啊,孟局说的是对的。办案要讲科学,讲证据。光靠推测,不行。咱们千万别高估了领导的胸怀,这里面很凶险!
袁开春转过身,看着魏剑,语重心长地说:再说了,你这么搞,出了事,县里谁会为你说话?啊?李书记会为你说话吗?赵县长会为你说话吗?他们只会说,魏剑不讲程序,乱抓人,激化矛盾,到时候责任都是你的!
孟伟江冷笑一声:他眼里只有县委领导,哪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单纯,幼稚,傻!
“话糙理不糙啊”袁开春又看向魏剑,带着看透时事的精明:魏局长,我和孟局这个年龄,没什么发展了。老孟啊还是你的师傅,一手把你带出来的,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我们两个说这些,你可能不理解,但是是为你好,县委大院里这么多人,咋就没有人来给群众做做工作?
孟伟江继续道:岳峰省长那个事情上,你刚立了二等功,很多人已经眼红了。人在江湖,吃独食的成不了事情。我别的不说,县局党委会上你有个什么事,需要大家支持,大家都不举手表态,到时候县委领导一调整,你里外不是人。
魏剑抬起头,看着袁开春,又看向了孟伟江,两人是一唱一合。
开春政委说得对。孟伟江接过话头,魏剑,你是副局长,不是普通民警。这些道理,高中生都懂,做事要考虑全局,考虑影响。今天这事,要不是我及时放人,家属闹到市里,闹到省里,你怎么办?
他转过身,看着魏剑:程序,程序,程序就是正义!丁刚的事,你忘了?市公安局副局长,常务副局长!不就是因为不讲程序,乱来,把自己作进去了?
魏剑心里一震。丁刚的事,他当然记得。市公安局副局长丁刚,为了三五十万,授意违规使用手段,结果屈打成招,最后三人自杀。
师傅,我……魏剑想解释。
别叫我师傅!孟伟江打断他,我没你这么不懂事的徒弟!
魏剑脸色通红,很是尴尬,孟伟进和袁开春的这些话,说的都是官场的实情。
回到公安局,孟伟江怒气冲冲的下了车,袁开春跟在身后好言劝说道:“案子,案子破不了的多了,王铁军都死了,何必较真,费力不讨好,啊,好吧,这事纪委关心,让他们管!”
局长和政委都不支持办案,魏剑知道再想办这个案子,难度就大了,倒是也有一些灰心丧气了。
魏剑直接进了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袁开春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人在江湖,吃独食的成不了事情……党委会上你有个什么事,大家都不举手表态……
是啊,他魏剑是很风光。岳峰省长那个案子,他立了二等功,成了县里的红人。县委政府看重他也赏识他。
可局里呢?
孟伟江对他越来越冷淡。袁开春表面和气,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说。其他副局长、大队长,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现在的公安局,调整的也已经差不多了,基本上都是孟伟江以前的嫡系队伍了,大家看在孟伟江的面子上,对他这个副局长还是尊重的,假如以后孟伟江不支持自己的工作,这副局长怕是也干不成了。
这次抓王秀兰,程序上确实有瑕疵。光凭推测就抓人,确实说不过去。
孟伟江说得对,粟林坤让自己抓人,出了问题却让自己顶在前面。纪委那帮人,确实不地道。
可是……
魏剑又吸了一口烟。
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家属闹事,他见得多了。但像今天这样,不吵不闹,就坐在那儿,还特别注重程序、要手续的,不多见,这背后必然是有人指使。
而且,孟伟江的反应也太反常了。
程序有问题,可以补啊。先抓人,后补手续,这种事以前又不是没干过。为什么这次孟伟江这么坚决,非要放人?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程序?
魏剑清楚孟伟江的侄子孟大勇,在砖窑总厂分厂当厂长。王铁军活着的时候,孟大勇就是王铁军的心腹,再加上牛建说的局长和政委都是……。
如果王秀兰开口,把账本上的事抖出来,孟大勇会不会牵扯进去?孟伟江会不会……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孟伟江对他确实有提携之恩,情同父子。
魏剑拿起大哥大,犹豫了几秒,还是拨通了吕连群的号码。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是吕连群的声音。
吕书记,我是魏剑。魏剑说,您散会了?
刚散。吕连群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魏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从发现砒霜,到彭树德确诊中毒,到孟伟江放人,到车上的谈话,到自己的怀疑。
他说得很详细,尽量客观,不带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剑以为信号断了。
吕书记?魏剑试探着问。
我在听。吕连群的声音很沉,魏剑,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赵县长刚才也给我打过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