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挂了电话:“太过分了,李书记,这就是刚才周书记谈到的,在干工作的时候,想方设法拿程序和客观设卡,设置障碍,把简单的事搞复杂,把能办的事说成不能办。要不是论资排辈,我当初绝对不可能推荐他当公安局长!”
当初选孟伟江担任县公安局局长,也是唯一符合条件的人选,当时这个同志的表现总体还是积极地,但是一路走来,我也有个切身体会,很多事情一旦较真之后,触碰到了深层次的矛盾,就容易引发连锁反应。
不涉及利益大家都是好同志,一旦自身的利益受损,就立刻原形毕露。
这也就是改革最难得地方,因为改革,就是从胖子身上挖肉,哪有不疼的。
这也就是改革为什么这么困难了。
但按照周宁海书记的思路,其实,只要是这个锅里的人,其实,换谁都是一样的。
我心里暗道,全县的干部也就不到1500人,领导干部一共不到200人,43名干部涉案,相当于全县的有头有脸的干部不少都在名册上,这个时候说不定孟伟江的亲属或者本人也有涉及!
吕连群握着大哥大,手都在抖。既是气的,也是急的。然后道:“李书记,我真是看走了眼!”
但是人在着急的时候,做出的决定往往最不理智。更不能用情绪代替思考,用愤怒掩盖真相,用冲动解决问题。
政治上的程序最直观的表现是情绪上的从容。
我嘱咐道:“连群啊,这就是你以后当了一把手面对的局面,你看到的每一个人对你都是和颜悦色,每一件事都是精心准备,每一份汇报都是精心的润色修饰,千人同茶不同味,万人同道不同心,所有人都在给你展现最好的一面啊!”
吕连群略显不满的道:“只是这个孟伟江啊,明显的在敷衍,当初我不该推他上副县长!”
我说道:“连群啊,这个避免不了嘛,因为都是多面人,你提拔他的时候,他是好同志孟伟江,时间长了,另外一面才会展现出来,等你到了东洪县,县委书记面对的就是这个客观局面,根本还是在利益啊。”
吕连群又给魏剑打电话嘱咐了几句。我说道:“着急解决不了问题,上车吧!”
李亚男小跑着上了副驾驶,嘱咐谢白山道:“在安全前提下,加速跑!”
汽车一声轰鸣着冲出市委大院西门,到了下班时间,马路上自行车不少,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车流如织。
谢白山的技术很是娴熟,方向盘一打便切入车流缝隙,车身轻稳如舟行水上,连颠簸都少有。
坐车不语,回省城的时候就会给谢白山放假,我都是开车,晓阳是坐在副驾驶上,就算我闭着眼开车,晓阳都不会多一句嘴,最多就是揪耳朵让人神清气爽,困意全无。
吕连群一路上都在打打电话,县公安局已经动起来了,武警中队也已经配合出发。
我和吕连群都意识到,这个王秀兰除了涉嫌是王铁军案的重大知情人之外,基本能够确定的这人要谋杀彭树德。
看吕连群挂断了电话之后,我说道:“考虑过没有,这个王秀兰不过是调整了岗位,级别没降,她为什么冒这么大风险的给彭树德下药!”
吕连群靠在汽车上,一脸愁容,说道:“李书记啊,财务科长的位置关键啊,每年经手的资金不少,相比较于单纯的党办主任,权力更集中、资源调配权更大,说不定会有些灰色收入!”
这个解释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是我总感觉不对劲,财务科长虽然手握资金调配权,但是一个女同志,怎么可能会干出这种铤而走险的事?况且她杀了彭树德,她也当不上厂长,她仍然还是党办主任。
这个时候,李亚男又把大哥大递过来,小心翼翼的道:“书记,邓局长电话!”
晓阳已经正式走完了程序,不再担任市政府秘书长,现在的市政府秘书长一职空缺了出来。
晓阳,我晚上回曹河了,有工作要处理。
电话那头,晓阳的声音很是温柔,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饭局上:怎么,你不是说好了,晚上要一起接待省财政厅的领导。
不行啊,县里有个突发情况,我要回去处理!
开出了市区之后,我想着陆东坡的程序也已经走完了,这个时候,县政府的班子基本上配齐了,这个时候,容错的成本实在是太高了,孟伟江在公安局,已经成为了掣肘,必须要调整。
连群,孟伟江不能再当这个公安局长了。
吕连群转过头,看着我。
必须调整,二等功到了之后,让魏剑主持公安局工作。
吕连群沉默了几秒,说:书记,人事已经冻结了。我是于书记签字调整的最后一个干部,就等常委会开会研究。
主要领导调整前后,按照惯例,都会进行人事冻结,防止突击提拔干部。
我一愣。
是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于伟正要走,周宁海要接任,这个节骨眼上,人事肯定冻结了。这个时候动干部,就是违反程序了。
那魏剑看来短期还提拔不了?
“副县级肯定不行,但是公安局长不上副县级,肯定是很难带队伍的。”
吕连群说的非常中肯,名不正言不顺,公安局系统的人数,占曹河干部人数的五分之一,几个副职都是正科级,不少老资历的中层也是副科级,除此之外这些干部的家属不少还是县领导,一个科级干部,根本镇不住场子。更不说还要协调法院检察院了。
这也是为什么只要当了公安局长,很快就会解决副县级,也就有了“低职高配”的惯例。
但是县委书记的意志要实现,还是有很多可以变通的思路。
我心里暗道:“调整分工倒是可以,副县级以上的干部冻结了,但是县公安局长是正科级,没有冻结,调整孟伟江的公安局长,只保留副县长,让魏剑来主持一段时间公安局的工作!”
汽车颠簸思绪纷乱,我心里暗道:“魏剑这个同志,就一定这么可靠吗?”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村庄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晚上七点,车到了曹河县委大院,吕连群又给孟伟江打了电话,说目前仍然没找到人。
吕连群怒气冲冲的批评了几句之后挂断了电话,“人没找到,电话里还敢这么硬气?”
我和吕连群直接去了赵文静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赵文静正在和蒋笑笑谈着工作,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显得很是温婉动人。
见我们进来,文静放下材料道:笑笑,这个事你亲自盯一下,马上让各乡镇重新核对数据,确保上报到市里面的数据要准确无误。”
蒋笑笑朝我们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李书记,吕书记,你们回来了啊。”
文静有喊道:“笑笑,这样,大家都还没有吃饭,安排食堂,准备点吃的!”
三人坐下,办公室里暖气很足,我脱了外套拿在手上,就主动问道:文静,情况怎么样?”
赵文静满心不悦:我打电话又问了孟伟江情况。他还强词夺理,说程序上确实有问题。现在,这个当事人都找不到了,800万的涉案资金,咱们县第三季度的估摸以上投资才500万,我已经不想和孟伟江沟通了,必须马上把人给免了。
看来文静在这个事情上,也已经有些情绪化了。
任何事情,只要是情绪化处理,就已经离了理性。
我说道:“文静,淡定些,孟伟江之所以敢如此的强硬表态,一定程度上看啊,他有底气是有原因的,直接处理孟伟江同志市委组织部哪里都说不过去。
“书记,这个事,到底有没有程序上的问题?孟伟江一直强调程序,说得头头是道,我都快被他绕进去了。”
“程序上,确实有些问题。”
赵文静和吕连群都看向我。吕连群则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紧锁,额头上刻着深深的川字纹。
“公安局扣人,肯定是要出手续的。”我回忆着公安局的业务,“拘留证、逮捕证,这些都要有。目前孟伟江都是基于这一点来放人的。从这一点上讲,他说得通,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吕连群“哼”了一声,他端起茶杯,狠狠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还是咽下去了。
“但是啊,手续是可以补的。就看是站在谁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
我看着两人。赵文静的眼神很专注,吕连群的眼神则有些焦躁。
“站在孟伟江的角度,”我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坚持程序,没错。公安办案,程序是底线,破了底线,案子办得再漂亮,也是白搭。”
我又伸出中指:“站在办案的角度,先抓人后补手续,也没错。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王秀兰涉嫌投毒杀人,又是800万高利贷案的关键知情人,万一跑了,或者被灭口了,这个责任谁负?”
我把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关键是想不想办这个案子,想不想把真相查清楚。想办,程序上的瑕疵可以补。不想办,程序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赵文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书记的意思是,孟伟江不是不懂程序,是故意拿程序说事?”
“文静,你说的非常是有道理的!”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进来。”赵文静说,声音提了提。
门开了,粟林坤走了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整齐,用发蜡抹得油光发亮。
脸上的笑容很是儒雅,但眼神里透着焦急。
看到我们三人都在,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苦笑,嘴角扯了扯,又落下去:“三位领导都在啊,正好,省得我一个个找了。”
“林坤书记,坐。”我指了指旁边的长条木凳。
粟林坤没坐木凳,而是拉过一把靠背椅,在沙发旁边坐下。李亚男进来给他倒了茶,又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关门的声音很轻,但门轴还是“吱呀”了一声。
“李书记,赵县长,吕书记,”粟林坤开口,声音还算平稳,但能听出压抑的不满,“这个公安局长孟伟江同志啊,自从到了副县长的岗位上之后,是拿鼻眼看我们这些同志了,根本不听招呼。上午家属从十点多在县委大院坐到下午三点多,公安机关才来人。来了之后,不声不响,要不是文静县长打电话,都还不来,现在好了,王秀兰现在也每找到。”
他叹了口气,那种儒雅的外表下,藏着纪委干部特有的锋芒:“意图杀害厂长彭树德,又是王铁军800万资金高利贷的重要知情人。我们问了一晚上,魏剑拿到了砒霜下毒的证据,完全可以突破王秀兰。可现在呢?人放了,找不到了。”
粟林坤越说越气,声音提高了些:“李书记,我建议对县公安局领导班子做调整。这样的局长,要不得!”
吕连群接过话头,双手撑在膝盖上,问道:“林坤书记,王秀兰没放之前,你们问出什么没有?”
“问出什么?”粟林坤苦笑,那笑很苦涩,也显得无奈,“一直不承认王铁军的高利贷,问啥都是不知道。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但抓到了她下毒的事。只要时间够,一定能撬开她的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发了起来,然后在桌上顿了顿。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可现在人没了,说什么都晚了。”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我心里暗道,如果今晚找到人,就等到周宁海书记正式出任市委书记、人事解冻之后再调整孟伟江。如果找不到人,或者人被害了,那么必须先调整孟伟江的公安局长,一刻都不能等。
方家已经介入了,方建勇从北京赶回来了,这个事,已经不只是曹河的事了,已经捅到面上去了。
我心里的方案也已经成熟了。调整孟伟江,让他分管科学和文化事业,把公安局长这个位置空出来。然后让魏剑主持县公安局工作,等时机成熟,再正式任命。这个方案,既能绕过人事冻结,又能把孟伟江从公安口调开,一举两得。至于魏剑能不能胜任,那是后话。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把孟伟江从公安局长这个位置上拿下来。
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