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连群抬手看了看腕上的上海表:“现在是九点二十,时间不等人。魏剑,你马上组织局里所有能调动的警力,把治安大队、刑警队的人都拉上,再通知各派出所抽调精干力量。伟江,你辛苦一趟,给市局打电话把警犬队请过来,五条不够就十条,这个面子市局得给。袁政委,你给武警中队打电话,我这边也给支队长通个气,请他们派兵力支援,要带装备。”
吕连群看向我道:“十点半行不行?”
“可以!”
吕连群环视会议室:“十点半,砖窑总厂门口集合。魏剑到时候研究下地毯式搜索,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对讲机沟通。”
我看大家神情肃然,工作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了,便站起身道:“同志们,这次行动的意义我不多说了。王秀兰失踪四天,家属闹到市委,周书记马上就要来曹河考察,咱们曹河丢不起这个人啊,那就拜托大家。”
刚走出会议室,邓立耀就跟了上来:“李书记,我……我得跟您汇报个事。”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走廊尽头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窗外的冬青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冷风只往脖子里灌进来。
走到拐角处,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立耀同志,什么事?”
“李书记,我的辞职报告您批了吧。”
这个汉子,鬓角已经有些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立耀啊,辞职报告我看到了。得按程序来。县委常委会还没研究,在常委会没批准之前,你还是公安局局长,在岗一天,就得履职一天。”
邓立耀嘴唇动了动,很是尴尬的笑了笑。
“李书记,我……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这段时间局里的事,我确实没干好。”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魏剑同志年轻,有冲劲,责任心强,业务能力也突出,我建议……建议下一步让他来负责公安工作。”
我点了支烟,烟雾在走廊里慢慢散开。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是吕连群他们准备出发了。
“立耀同志,”我吸了口烟,“干部任用,县委有县委的考虑。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王秀兰找到。你是老公安了,先打账好吧,人是你放的,我丑话可是说在前面,找不到人,板子要打在你的身上!”
邓立耀又是一脸的无辜,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先抓这个事吧。砖窑厂的搜查,你跟着去。”
我叫上文静、马定凯和苗东方,回到办公室。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
苗东方进门就道:“什么情况啊,这么大动静?”
我说道:“找人的事,啊,我们先研究接待周书记的事!”
三人落座之后。
“文静,你先说说情况。”我翻开笔记本。
文静从包里拿出个牛皮笔记本,翻开道:“是这样。我今天又和志远秘书长对接了,他说周书记对咱们曹河很重视,特别是城关镇木材加工厂的改革。周书记原话是:‘曹河这个路子走得好,工人承包车间,自负盈亏,这是突破了产权问题的新思路。’”
她手指在笔记本上又翻找了几行,继续道:“郭秘书长说,现在很多乡镇企业良莠不齐,有的红火一阵就垮了,有的干脆就是挂个牌子吃空饷。咱们城关镇木材加工厂,工人积极性高,效益也好,周书记觉得有示范意义,值得推广。”
马定凯插话道:“李书记,这是个好事啊。周书记刚上任就来曹河,说明对咱们工作的肯定。”
苗东方却皱了皱眉:“好事是好事,但厂里的基础条件,还是差,再加上上次岳峰省长来炸了两间库房……。”
文静翻了一页笔记本:“这个没问题,我们一直在投入嘛,现在来看木材加工厂的效益确实好,比改革分家前的利润增加了十几倍,周书记的行程初步定在下周三,上午听汇报,下午实地看,还会去曹河酒厂。郭秘书长特意交代,汇报要实,不能光讲成绩,问题也要讲,但要有解决思路。看现场要真,不能提前安排,周书记可能会随机问工人。”
马定凯道:“那得赶紧准备。汇报材料谁牵头?现场怎么安排?后勤保障呢?”
我看向文静:“汇报材料你亲自抓,把改革前后的数据对比做扎实,问题部分让国企改革办的同志深入研究,提出三到五个解决方案。现场安排……”我转向苗东方,“东方同志,你熟悉企业,你负责。记住,不要搞形式主义,该什么样就什么样。工人该干活干活,不用特意准备。”
苗东方点头:“明白。我下午就去木材加工厂,跟厂班子开个会。”
“后勤保障,”我看着马定凯,“定凯同志,你落实一下。接待要简朴,不能超标。周书记的作风你们都知道,最反感铺张浪费。”
马定凯笑道:“李书记放心,这个我懂。就按接待省里领导的标准,四菜一汤,好在啊,领导不住。”
这边初步研究好了之后,那边的八九辆面包车组成的车队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卷起的尘土把车窗糊成了黄色。
武警中队的军绿色卡车也快速赶了上来,车流汇集颇为壮观。
袁开春和孟伟江习惯坐海狮面包车,两人习惯性的坐在中间一排,袁开春翘着二郎腿,皮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前座邓立耀的靠背。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他吐了口烟,孟伟江把车窗稍微降下了些。
“搜砖窑总厂?这他娘的不是瞎指挥嘛。和王秀兰那事一样,都是一句话,根本不考虑县里的实际情况。”
邓立耀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附和道:“外行指挥内行了,咋可能去砖窑总厂,肯定是跑了!”
开车的小刘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的紧了紧。
孟伟江坐在袁开春旁边,闭着眼假寐,听到这话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老邓,你说是不是?”袁开春用胳膊肘捅了捅邓立耀,“王秀兰一个女同志,从公安局出来,不回家,能跑哪儿去?还藏在砖窑厂?她傻啊?那是她上班的地方,全县都在找她,她往哪儿藏?”
邓立耀干笑两声:“袁政委,这话……咱们私下说说就行了。李书记既然定了,咱们执行就是。”
“执行?”袁开春嗤笑一声,“伟江,你说说,人可能在砖窑厂吗?”
孟伟江这才睁开眼,慢悠悠道:“书记说啥就是啥吧。不过你们说的对,人肯定不在砖窑厂。那么大个厂子,几百号工人,她藏哪儿?吃什么?喝什么?三天了,早该被发现了。”
他还是嘱咐道:“但这话咱们心里明白就行,别说出来。现在公安局内部有眼线啊,咱们的一举一动,其实书记都知道,讲政治嘛,啊?”
袁开春靠在椅背上,把烟头丢了出去:“孟局,你那大弟子魏剑呢?怎么没见人?”
邓立耀脸色不太好看:“在吕书记车上。吕书记亲自带队,他不得陪着?”
“哟,”袁开春拉长了声音,“这吕书记都要走了,他还围着转啊。也是,吕书记这一走,政法委书记的位子空出来,魏剑这小子,想进县委班子。”
邓立耀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车队已经驶出县城,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农田,远处能看到砖窑厂高耸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
“这他妈的跟鬼子进村一样。”邓立耀突然冒出一句。
孟伟江猛地睁开眼,批评道:“立耀!注意身份!什么鬼子进村?咱们是公安,是准军事化部队!这种话能乱说吗?”
邓立耀讪讪地闭了嘴。
袁开春幽幽道:“伟江啊,你说这王秀兰,到底去哪儿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孟伟江重新闭上眼睛:“该找的地方都找了,该问的人都问了。要么是她自己躲起来了,要么……就是有人把她藏起来了。”
“谁藏她?”袁开春问。
孟伟江没回答。
车子拐了个弯,砖窑总厂的大门已经能看见了。锈迹斑斑的铁门敞开着,门卫室旁边站着几个人,是厂里的领导。
车队卷着黄土驶进砖窑总厂时,厂区里干的热火朝天,热浪混着煤烟味扑面而来,空气里满是粉尘。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拄着铁钩子,眯着眼看这一长溜的车。有人吐了口唾沫,黑乎乎的。
吕连群第一个下车,拍了拍藏青色中山装上的灰。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气倒是不错。
魏剑紧跟着跳下车,武警的干部哨子已经含在嘴里。“嘟——嘟嘟——”尖锐的哨声刺破厂区的嘈杂,“集合!全体集合!”
公安干警从面包车上鱼贯而下,武警战士们跳下车时动作整齐划一,橄榄绿的军装,解放鞋踩在地上“啪啪”响。五条警犬被牵下来,都是德国黑背,体型壮得像小牛犊,吐着舌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
副厂长林近山小跑着迎上来,后面跟着刘刚和孟大勇。林近山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吕书记,孟局,各位领导,辛苦了辛苦了。”
吕连群和他握了握手,手很粗糙,满是老茧。“老林啊,打扰你们生产了。”
“哪里话,配合公安工作嘛,应该的。”林近山搓着手,眼睛瞟向正在整队的干警,“这是……出啥大事了?”
孟伟江走过来,接过林近山递的烟,就着他手里的火柴点上。“找个人。王秀兰,见过没有。”
林近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王科长?她……她不是在公安局吗?”
“放了。”孟伟江吐了口烟圈,“放了就没回家。家属闹到市委去了,李书记亲自下的令,全厂搜查。”
刘刚在一旁插话:“孟局,这……这么大阵仗,就为找一个人?”
孟伟江看着大家神情都很放松,多数人都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起来这个任务似乎没有什么危险性,应该是中午县里能管饭,全当来吃席了。
吕连群魏剑几人在研究分工,已经打了辞职报告,孟伟江也就不在参与工作讨论,就看了刘刚一眼,低声道“人命关天嘛。”
这时魏剑已经整好队,小跑过来立正敬礼:“报告吕书记,全体人员集合完毕,请指示!”
吕连群回了个礼,走到队伍前。一百多号人,整齐地列成五排。警犬蹲在队伍前,训练有素。
“同志们!今天这个任务,是县委李书记亲自部署的。为什么?因为王秀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属急,县委更急!”
他扫视着队伍,目光严肃:“刚才已经布置了任务,我再强调三点。第一,搜查要彻底。砖窑厂占地大,砖窑多,还有办公楼、宿舍楼、食堂、澡堂,每一个角落都要搜到,不能留死角。第二,要注意方法。咱们不能耽误生产,不能损坏厂里的财产。第三,要保证安全。特别是废弃窑洞,年久失修,结构不稳,进去之前要先观察,确认安全再进。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魏剑开始分配任务。他手里拿着一张现画的草图,用红笔画了五个区域。“第一组,政委带队,搜办公区和生活区。第二组,邓大队带队,搜生产一区、二区和成品仓库。第三组,是我带队,搜原料区、煤场和废弃窑洞。第四组,武警张队长带队,搜厂区外围、围墙周边和废弃厂房。第五组,机动组,吕书记亲自指挥。”
这些安排,已经自动把孟伟江给排除在外了。孟伟江在旁边听着,还是嘱咐道:“我看这样,大家都没见过这个人,大勇,你们厂里安排几个人跟着。”
孟大勇已经调到了总厂兼任了总工程师负责全厂的生产,马上就叫来了几个陪同的干部分了组陪着抓人。
魏剑道“如果发现王秀兰,大家对讲机喊一声,现在对频道。”
带队的几个干部,就开始调试起了对讲机。
魏剑拿着一个对讲机递给孟伟进,孟伟江摆手道:“拿给吕书记,吕书记亲自指挥。”
吕连群倒是没有客气,直接接了过来,魏剑上前一步说道:“吕书记,按着这里就可以讲话了!”
吕连群试了下,也就把对讲机握在了手里。
队伍解散,各组带着厂干部散开。脚步声、犬吠声、干警们的吆喝声,瞬间让厂里热闹了起来。
孟大勇拿了烟开始发烟,这孟大勇四十出头,长得和孟伟江有几分像,但更壮实,脸膛黑红,是常年在一线干活的样子。
林近山看大家都散了,就主动朝着孟伟江凑过来:“孟局,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王厂长……王铁军死了之后,厂里就不太平。”林近山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好几个工人说,晚上看到人影,在废弃仓库那边晃悠。还有人说,听到女人哭。一开始我以为是瞎传,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上周,二车间的老刘,晚上加班出来解手,说看到一个白影子,飘过去的,吓得尿了一裤子。”
孟伟江听了之后,一身冷汗直流,然后皱了皱眉:“老林,你是老党员了,怎么还信这些?”
“不是我信,”林近山苦笑,“是工人们信啊。现在晚上都没人敢单独出门,上厕所都要结伴。孟局,不太平啊,从孙家恩到王铁军,又到这个王秀兰,加上彭树德中毒,这事闹了有一段时间了,您说这……会不会和风水有关,我们请了风水先生,说我们的烟筒太多了,相当于对着天上打炮……”
“胡说八道了?”孟伟江打断他,“唯物主义者,不能信这些。”
他抬头望向厂区深处。砖窑总厂确实大,一眼望不到边。红砖砌成的窑洞整齐地排列着,有的还在冒烟,有的已经废弃。旁边是堆积如山的砖坯,像一座座小山。煤堆黑乎乎的,在灰白的天色下格外扎眼。十几个高大的烟囱矗立着,冒着淡淡的黑烟。
很壮观,但林近山这么一说,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他又看向搜查队伍。干警们已经散开,警犬在前面引路,汪汪叫着。但看得出来,大家的表情都很轻松,有说有笑,有的叼着烟,慢悠悠地走着。是啊,谁会觉得王秀兰真在这儿呢?一个女同志,从公安局出来,不回家,跑到自己上班的地方躲着?图什么?无处可藏嘛!
孟伟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皮鞋底踩在碎砖上,发出“嘎吱”的响声。
“叔,”孟大勇凑过来,“用不用准备午饭?这么多人,厂里食堂……”
“不用。”孟伟江一摆手,“估计一会儿就搜完了。搜完就撤,不给你们添麻烦。”
吕连群安排完任务之后,几人就上了窑顶,风很大,吹得远处褪了色的红旗猎猎作响。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整个砖窑厂尽收眼底。砖窑车间、还有办公楼、宿舍楼、食堂、澡堂,散布在厂区各处。
五个搜查组已经散开,像五股细流,在厂区的巷道里蜿蜒前行。
第一组,袁开春亲自带队,直奔办公区。三层的小楼,墙皮斑驳,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每个办公室都已经打开了门。
第三组的魏剑一马当先,推开一间间的宿舍,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亮着。他挨个房间检查,门锁着的,厂干部拿来钥匙,一把一把地开。
第二组,邓立耀带队,进了生产区。这里更嘈杂,机器轰鸣,工人穿梭。窑洞正在出砖,热浪滚滚,干警们还没走近就出了一身汗。
“这边是成品仓库。”厂干部指着前面一排高大的房子。
仓库门是铁皮的,已经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堆满了红砖,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堵墙。邓立耀带着人,在砖垛之间穿行,手电筒的光柱在昏暗的仓库里晃动。
“这儿有人吗?”邓立耀喊了一声。
回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嗡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