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方案还在改,有些环节衔接上需要时间。”
“这不是你的问题,你的问题不在这儿。”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那个姿势我在他办公室见过无数次,他听去了。
“你在想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秋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台灯的光微微晃动。
“我在想,”我开口,“这次演习是不是你任内最后一场。”
老顾的表情没有变化。
“跟你演习有什么关系?”
“如果是,”我看着他说,“我想打好。不是给你看,是……”
我停住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是什么?”
“是给你争气。”
这几个字说出来,书房里安静了好几秒钟。
老顾看着我,目光很深,但不是那种审视的深。是那种他知道你在说什么,但他在等你继续说的深。
“争气,”他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它的分量,“你觉得我需要你给我争气?”
“不是你需要,是我想。”
他点了点头,很慢。
“你想争气,没问题。但你今天跟林峰红脸,是争气?”
我低下头。
“演习不是一个人的事,”老顾看着我说,“你当了旅长,底下几千号人看着你。你跟副旅长在会议室里较劲,你的兵不用看,闻都能闻出来。”
他停了停,接着说:“林峰跟你多少年了?”
“五年。”
“五年,他跟你提个不同意见,你就觉得是在拖你的后腿?”
“我没有觉得他拖后腿。”
“但你表现出来的是这个意思。”
我没说话,因为他说对了。
老顾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没拉,外面是黑沉沉的夜空,远处操场上还有零星的灯光。
“你小时候,”他接着说,“有一次考试考了第二名。你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晚上没出来。”
我记得那件事,那是初中,我考了年级第二,只差第一不到一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卷子看了几个小时,把所有不该丢的分一道一道圈出来。
“你妈担心你,让我去劝劝你,”老顾背对着我说,“我跟她说,不用劝。他知道疼,下次就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你下次考了第一。”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但你那时候是一个人,你考第一,是你自己的事。你现在带着一个旅,你打好一场演习,不是你的功劳,是林峰的功劳,是杨浩的功劳,是那些营长们的功劳,是每一个兵的功劳。”
他走回书桌前,没有坐下,站在那里低头看我。
“你想给我争气,但你知不知道,对我来说什么叫争气?”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带的兵,在演习场上打赢了,下了演习场还能笑。你的搭档,跟你在会议室里吵完了,出了门还能跟你一起扛。你妈晚上等你回家,你回来了,不是因为我叫你回来,是因为你知道要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想过以后才说出来的。
“这才叫争气。”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台灯的光稳稳地照着桌面,照着他面前那份文件,照着我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低下头,眼睛有点发涩。
“爸。”
“嗯。”
“林峰那边,我明天去跟他说。”
老顾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把文件翻开。
“你不用跟他说什么,方案该怎么定怎么定,意见该听就听。他保留意见是对的,你的方案也需要人提不同意见。”
他低下头开始批文件,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去吧,早点睡。”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跟三十年前我趴在他书房门口偷看时一模一样。
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喊过累,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有多难。他只是每一个我需要他的时候,都坐在那盏灯底下。
我下楼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我妈大概去睡了,餐桌收拾得干干净净。
走到玄关,我拿出手机,给林峰发了条微信。
“明天早上把西推的方案带上,我们再过一遍。”
过了不到半分钟,他回了。
“收到。”
就两个字,跟老顾的风格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黑暗的客厅里。窗外的秋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楼上书房的门缝底下,那线光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