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朝夕知本心(1 / 2)

最近的演习准备搞得我身心俱疲,不是那种跑完五公里的累,是脑子里那根弦绷了太久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

杨浩黑眼圈快掉到嘴角了,林峰嗓子哑了快一周还不见好,我这个当旅长的也不好意思喊累,但每天凌晨躺到床上,闭上眼满脑子还是兵力配置和后勤线。

老顾前几天大概是看出来了,吃晚饭的时候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弦绷太紧会断”,然后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就这么一句,不多说。换了别人可能会觉得这话太轻,可我知道这已经是他最直白的关心了,他这个北京大院长大的人,安慰人的方式就是给你夹菜。

他的安慰确实让我松快了些,但骨子里那点倔,松不了。

军人世家出身,这四个字搁在履历表上是一回事,长在身上是另一回事。从小到大看着老顾的背影长大,知道什么叫“交答卷”。这次演习就是我的答卷,不光交给上面看,也交给他看。

今天军区的会在上午九点,我打的时候大会议室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各旅的军事主官都到了。

很快,会议开始,军长站在台上,平时看着挺温和一个人,一开口那气势就上来了,嗓子亮,中气足,讲到关键处手指敲在讲台上咚咚响,说这次演习是检验改革成果的试金石,是磨刀石更是试剑台,说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拿出最好的状态,说老百姓把安全感交到我们手上,我们不能还回去一个打折的。

我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听着掌声一阵接一阵,我的手心也拍热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我看着主席台上的领导,脑子里忽然窜进来一个念头。如果今天台上站的是老顾呢,他会怎么讲。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我盯着台上的军长,耳朵还在听,但脑子里已经在同步放另外一段画面,老顾往那儿一站,话筒也不调,稿子也不翻,开场白大概就一句“今天我们说演习”,语气平平的,带点儿北京人特有的懒腔调,不喜欢用感叹号,喜欢用句号。

然后他大概会沉默两秒,让所有人安静下来。他不会敲讲台,也不会拔嗓子,但他说出来的话会一句是一句,不往上飘,全往心里扎。我当兵这么多年,我太熟悉他的风格了。

可接下来呢?接下来他会说什么?他会怎么定调子,怎么给压力,怎么让这一屋子主官既绷住又不崩断?我发现我有点想不出来了。

散会以后我跟杨浩并肩往外走,走廊里全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有人在讨论演习细节,有人在约饭,杨浩在我旁边说着什么关于合成营协同的事,我嗯了两声,其实没怎么听进去。

他很快发现了,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停下来,歪着头看我:“小飞,你刚才走了一路神。”

我说我在想事儿。

“想什么?”

“想我爸。”

杨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多问。我们俩搭档了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闭嘴。他拍了拍我肩膀说那我先回去,方案的事等你回来再说。我看着他上车,尾灯亮了一下,拐出停车场。

天已经快黑了,我坐在车里,发动机没点火,手搭在方向盘上。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老顾肚子里的蛔虫。他一个表情我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一句话说半截我就知道后半截是什么。

可是这段日子,从他在院子里跟高叔说“有点儿累了”开始,从他站在大院门口说“闲下来也不错”开始,我忽然发现有些事我猜不透他了。

站在讲台上的老顾,那个带着整个战区往前冲的老顾,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是怎么撑住自己的。他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有没有犹豫过,我不知道。

原来蛔虫也有钻进死胡同的时候。

然后我想到一个人。

高叔。

我把车钥匙拧了一下,发动机响了。导航没开,高叔家我走了这么多遍,门儿清。

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高叔住的地方不在大院里,在城北一个老家属区,红砖楼,六层没电梯,楼道里灯是声控的,我得跺一下脚才亮。二楼左手边那扇防盗门上贴着去年的福字,已经晒褪色了。我敲门,里面有脚步声,沉,步子间距大,一步顶我一步半。

门开了,高叔穿着一件洗得领口松垮的旧军绿秋衣,光脚趿拉着拖鞋,看见是我,表情从意外变成高兴,嗓门还是那么洪亮:“哎哟我乖儿子!你怎么来了?吃了没?”

我还没来得及答,他已经侧身把我往里拽了。

屋里暖气很足,茶几上摆着半盘花生米和一杯茶,电视开着但是静了音,看样子他刚才正一个人坐着。墙上挂着一张他退下来时候的合影,穿的是大校礼服,胸口挂着几排资历章,旁边站着他带过的教员和学员。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没叠的夹克,角几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茶垢洗得很干净。

“坐坐坐,”他一指沙发,“吃饭没有?你江阿姨和荆荆他们两口子去小陈家了,我一个人正愁没人说话。没吃的话我给你下饺子,冰箱里有。”

“别忙了高叔,我吃过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花生米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然后坐下来,两条粗壮的胳膊交叉在胸前,不说话,等我开口。

我拿起一颗花生米,没往嘴里送。

“高叔,我想问您点事儿。”

“你说。”

“关于我爸的。”

他把电视遥控器拿起来,按了关机键,往沙发背上一靠,那意思是说吧,我听着。

犹豫了片刻,我在组织语言,花生米在我指头间转了两圈。

“今天开演习动员会。军长在台上讲话,讲得很好,底下人都在鼓掌。可我当时一直在想,如果站在上面的是我爸,他会怎么讲。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我看着高叔。

“我从小到大都觉得我懂他。可是最近这段日子,我发现有些事我想不明白。他那天跟您说他有点儿累了,我在玄关听见了。他站在大院里看那些退休的老干部,跟我说闲下来也不错,我回家看见他在书房里批文件批到后半夜。今天开会我又在想,原来他在台上给我们开会的时候,底下人看到的那个顾司令,和他自己在家里坐在藤椅上看着石榴树发呆的那个老顾,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说完,把花生米放进嘴里。

高叔一直没打断我,他坐在那儿,两只大手搁在膝盖上,粗糙的指节互相摩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来找我,是觉得我看得明白他?”

“您跟他当了一辈子兄弟。”

高叔笑了一声,笑得很短,鼻子出气那种。

“小飞,我告诉你一件事。”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拄在膝盖上,声音沉下来,“我跟你爸认识四十年了。他入伍第一天我就认识他,那个北京来的大少爷,细皮嫩肉的,往通铺上一坐,褥子铺得比谁都整齐,被子叠得比谁都快。”

我点头,这个画面老顾跟我讲过。

“可是我跟你说实话,”高叔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在闪,“四十年了,我能拍着胸脯说我了解他,但我从来没敢说我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那个人,脑子转得比嘴快,嘴比心快,心比你眼睛看到的快三圈,你追不上。”

我没说话。

“你今天问我他站在台上什么样子,”高叔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我见过,太多次了,他是那种越到大事越安静的人。他不靠嗓门压人,靠的是道理。道理讲透了,你不服也得服,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不是他怎么讲。”高叔把搪瓷缸子放下,搪瓷碰在玻璃茶几上响了一声,“是他讲完以后,坐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我看着高叔,等他往下说。

“有一回,十几年前了,你爸刚当团长那阵子,带着全团搞对抗,打赢了,庆功宴上大家起哄让他讲话,他就说了句‘打得好是应该的,没打好的回去练’。散了以后我找他喝酒,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灯也不开全,就桌上那盏台灯亮着。我问他在想啥,他说在想刚才总结会上有没有漏掉什么。”

高叔顿了顿。

“那天他很累,我看得出来,累得话都不愿意多说。但他没有回家睡觉,他坐那儿把全团每一个连队的表现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怕漏掉什么细节,怕漏掉哪个该表扬的兵。没人让他这么做,他自己要做的。”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泡外面罩着一个老式的乳白色玻璃罩。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看不透他,正常?”

“正常。”高叔说话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温和,“你不是看不透他,你是离他太近了。”

这个说法让我愣了一下。

“你能看见他不吃药,能看见他半夜不睡,能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发呆,能看见他跑到医院去检查还不告诉你。你看到的都是他不给别人看的那些东西,所以你反而看不清他在人前是什么样子。”

高叔伸手拍了拍茶几,像是在给一段话画句号。

“你来找我问你爸,说明你在乎他,我高兴。但这个答案,小飞,我觉得你该去问他自己。”

窗外有车灯扫过去,光线从窗帘缝里一闪而灭。

我沉默了一会儿。

“高叔,他想退。”

高叔没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您觉得他该退吗。”

高叔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茶几上的搪瓷缸子,茶大概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

“我退的时候你爸来送我。我腿不行,站久了都疼,再加上那时候你江阿姨家有事儿,退了也就退了,但是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高叔转过头看着我,“他说,你在学院里带出来的那些小子,现在都在各个部队里顶着大梁。你放心,你种的东西还在长。”

我看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