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都亭驿。
完颜洪烈的使团是在腊月初三入的城。
这场入城式,金国精心设计过。使团规模不大,只有三百人,但每一个人都是完颜洪烈亲自从北境边军中挑选的——身高都在八尺以上,铠甲擦得锃亮,马刀挂在鞍侧,刀鞘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他们的战马不是金国常见的矮脚蒙古马,而是从西夏缴获的上等河曲马,肩高腿长,毛色油亮,马蹄铁敲在临安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溅起火星。
完颜洪烈本人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没有穿亲王礼服,而是穿了一身玄铁色的战甲,甲片上隐隐能看到刀剑留下的旧痕。他腰间挂的那柄直刀,刀柄上缠着的牛皮已经被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握持的结果。
这不是来和谈的使臣,这是一头来巡视猎场的豹子。
临安城万人空巷。百姓挤在街道两侧,被禁军拦在栅栏外面,伸长了脖子看这些金国骑兵。说书人的故事里,金兵都是青面獠牙的怪物,但眼前这些骑兵既不青面也不獠牙,他们只是沉默,整齐,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这种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里发毛。
韩侂胄没有亲自迎接。他派了礼部侍郎李壁和枢密院都承旨苏师旦在驿馆门口等候。
完颜洪烈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亲王。他看了一眼李壁,又看了一眼苏师旦,嘴角微微一撇。
“就你们两位?”
李壁的脸涨得通红。按对等接待的规矩,金国亲王来访,南宋至少应该派一位宰执级别的官员出迎。韩侂胄只派两个侍郎,这是明摆着的怠慢。
完颜洪烈没有等李壁回答,径直往驿馆里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南方——那是皇宫的方向。
“告诉韩太师,”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这次来,带了三样东西。一样是国书,一样是北境三十万大军的驻防图,还有一样——”
他拍了拍腰间的直刀。
“是我的刀。韩太师想先看哪一样?”
消息传到韩府的时候,韩侂胄正在花园里喂鱼。他听完苏师旦的转述,手里的鱼食撒了一半在池塘里,锦鲤疯了一样涌上来抢。
“带了一把刀?”韩侂胄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冷意,“有意思。他完颜洪烈在北境跟草原人打了几年交道,学了一身马贼的做派回来。”
“太师,”苏师旦压低声音,“完颜洪烈这次带来的三百护卫,全是北境精锐。臣仔细观察过,他们的铠甲形制不是金国制式,是专门为应对骑兵冲锋改良过的——肩甲加厚,护颈更高,箭头挂在马鞍右侧方便取用的位置,马上还配了短弩。这不是礼仪护卫,这是实战部队。”
“我知道。”韩侂胄把剩下的鱼食全部扔进池塘,拍了拍手,“他就是来炫耀武力的。他把北境最精锐的骑兵带到临安城,意思很明白——你们看好了,这就是我大金的主力,你们那点北伐军,够不够他们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