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
苏云眠犹豫了下,到底还是跟了进去。
屋内空荡荡的,还带有些许霉味,显然是太久没有人活动的缘故。
往里走,穿过后门,那棵从小就已生长的粗壮的老桑树,就落地在那里;树冠在后院铺的满满当当,将天光遮住大半,依稀零落下道道光线。
林青山站在桑树前,抬头,仰视着上方树冠。
“我记得,你就是从那上面掉下来的。”是在说他们第一次见面,当时她还以为是自己把人压哭了,哄了他半天。
后来才知道,林青山是因为家里的缘故在哭。
但两人也是在这里相识,成为朋友。
后来又有了那许多纠葛。
“我有时总想起过去的事,忘不掉又惦念。”林青山语气轻轻的:“几年前我回来把这厂房买下,一点点改成了我们相识时的模样。”
“这些年,你要么在国外,我去不了见不到;要么你在国内,躲着不肯见我。我就想着,这地方你总有一天会来的。”林青山语气带点笑意:“你看,我赌对了。
“我知道你要来母校参观,早几天就过来了,就在这里等你。我就想着,如果这次在这里再见不到你,我就不想等你了......”
林青山话语一顿,自嘲一般低笑着:“其实我自己心里明白,这话也只是想想,我总是忍不住,第一年来这里没见到你时我就想下次不来了,我这人又不是没有自尊心,可我来了一年又一年......”
苏云眠眼前模糊。
忽有夏风吹过,树冠摇晃沙沙响,几片桑叶滴溜溜飞转落下,落在她头上一片,她也无知无觉,喉咙哽的发不出声音。
林青山回头望她。
薄荷绿的裙摆随风微扬,清新柔美,风连带着草帽上的蕾丝花边也随风拂动......许多年过去,她还是那样,让他错不开眼忘不掉,只是裙摆的拂动都能牵动他的心弦。
林青山颇有些认命的叹一口气,抬手轻轻摘下她帽檐上落下的一片青绿桑叶。
摘取时,中指的竹节银戒在阳光下泛着光,刺痛了苏云眠的眼睛。
她的泪落得愈发汹涌。
“你哭什么。”再好脾气的林青山,此时语气里都不免染上些气恼:“躲着我的是你,这么多年被折磨的夜不能寐的也是我......你哭什么。”
“......对不起。”
“我要的如果是这句话,我还来做什么?”大概也是被逼急了,多年过去再见,林青山的攻击性简直快要藏不住。
苏云眠又何时见过这样咄咄逼人的林青山,眼泪不要钱一样往外掉,颇有几分想要蒙混过关的意思。
边哭边蹲下身,环着膝盖,脸埋进去,一抽一抽的。
林青山抓了抓头发,原地走了几步,像是没办法了一样。他叹口气,也蹲了下来。
“好了,别哭了,我的错。”两人争执,好像总是他先低头,这样一想,林青山眼眶也有些红,但他忍住了:“你眼睛不好过,再哭下去万一又不好......”
苏云眠愣愣抬头:“你知道......”
林青山气笑了,抽出随身带的帕子,轻轻抹她脸上的泪:“你什么事我不知道?”
擦着擦着他叹气:“你眼睛受伤那段时间,我在基地闭关一个项目,通讯设备都没收了,出来后才知道......你那时去国外了,孟梁景来找过我。”
苏云眠愣住:“他......”
“他来找我说了很多胡话。”像是不太想提起,林青山转开话题:“苏苏,你说......”
他擦着她脸的手轻轻下滑,捧着她的脸;两人蹲在桑树下,对望着。
“如果我能像他一样,敢在你面前撕下所有伪装,我们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苏云眠又想哭了。
“你啊......”林青山捧着她的脸,额头相抵,声气很轻:“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苏云眠说不出话,只不断摇头,自己都不知道在表达什么。最后,林青山还是拿她这个哭的乱七八糟的人没办法,开车送她回了酒店。
等她稍稍冷静些了,他才离开,但却提出了一个要求:“不许一声不吭的跑了,走之前,你要请我吃顿饭。”
苏云眠没法拒绝。
也不想拒绝。
当天晚上,她就窝在酒店睡不着了,辗转反侧到半夜,给远在京市的裴星文打去电话。
......
半夜,京市。
几年过去,已经踏入高二,长成清秀少年模样的裴星文,大半夜还窝在画室画画。
接到苏云眠电话,他还有些意外,语气严肃开始教训:“老师,你又熬夜,你知不知道你身体不能......”
“啊啊,我知道,这次事发突然嘛。”电话那边,苏云眠发虚:“再说,你也在熬夜啊,小小......”
“我是跟着老师学的。”裴星文理直气壮:“而且老师,我和你不一样,我十五岁,青壮年熬个十天半月都没关系。”
“好了,我有事找你。”苏云眠赶紧扯开话题。
这些年因为她的身体健康问题,上被老人管,下被孩子们管,同辈的那就更多了......听见就害怕,头都大了。
“什么事?”裴星文提起心来,大半夜让老师睡不着的能是什么好事?
他下意识坐直身子。
“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我在收藏室里,有一个小木盒,我放进去时你也在,你应该还记得吧。”
“嗯,记得。”
“你把那东西给我寄过来吧,寄到我酒店的地址。”
“那东西......好。”
叮嘱老师尽快睡才挂断电话,裴星文没再管画的事,出了画室下楼往收藏室走;只要在京市,他都是住在老师这里,这时候自然方便去拿。
输入密码。
近到里面,他轻车熟路来到一扇用密码锁封起的柜前,再次输入密码,拉开抽屉。
里面只放了三个物件。
一枚红色香包,上绣有几个金色小字:唯愿苏苏世世安乐;在它旁边的小盒子里,放着一枚红宝石王冠戒指。
在两者旁边,还有一个长条木盒,裴星文拿起了它。
本来点开手机要下单邮寄,却又在余光瞥见木盒时停下;想到这盒子里面的东西,裴星文退出了邮寄界面。
“还是亲自拿过去吧。”
他向来行动力高效;决定一下,买好票,上楼洗澡换了衣服,半夜就打算赶往南城去找老师。
结果,下了楼,就发现客厅里灯光明亮,沙发上歪着两个人。
孟安和齐诚。
他看了眼孟安脚下踩着的篮球,下意识皱眉:“你们两个......”
“少这幅表情,我妈的家,我想来就来。”随着年岁渐长,孟安虽没小时候那般肆意,但说话做事仍一般无二地张狂,这还是收敛些的。
他踢开球,打算上楼洗澡却望见裴星文身上斜跨着的包:“你去哪?”
想了想,为免事后孟安知道再来找他闹,裴星文说了实话:“去南城找老师。”
孟安问都不问,想都不想:“我也要去。”他转头喊齐诚:“阿诚,订三张票,去南城。”
“得嘞。”
“你们不去学校?”裴星文皱眉。
“请假呗,再说,你都不去。”孟安往楼上走:“妈要是问了,就是你带头的。”
“我订过票了。”显然是背锅背习惯了,裴星文也没脾气。
“不是给你订的。”孟安一路走一路脱上衣,随手丢在地上,进屋前大声喊:“阿诚,记得喊思思,上次出远门没喊她,吵得我头都要炸了。我先洗个澡。”
“已经叫了。”齐诚晃了晃手机,又对裴星文说:“星文,你等等哈,我也去冲个澡。”
说完人就冲上楼了。
裴星文无法,只能在那两人没坐过的沙发上等着。
说来,这几年,虽然国内外经常飞,但老师依旧让他和连思思在国内完成学业,和孟安、齐诚一起。
四个人上学一起,休学一起,跳级一起;如今他和孟安跳级上了高二,齐诚和连思思今年刚升大一。这还是老师压着他们跳级的频率,让他们多感受一下学校的氛围。
虽然他不觉得有多重要,但他向来听老师的。
四个性格迥异的人,吵吵闹闹一起长大,关系说不上多好吧,但也不差,算是朋友。
南城属于小城。
要先坐飞机,再转高铁。
几个人在机场和大半夜被电话薅起来的连思思会和......也就只有这种事打扰她睡觉,不会被咆哮了。
一路闹哄哄赶往南城。
......
第二天一早,苏云眠挂着黑眼圈被电话叫起来的时候,看见大厅里几个人高马大的孩子,人都惊了。
她只是要邮寄个东西。
为什么东西到了,还连带上四个“小麻烦”?这几个孩子这几年,真是没少折腾啊。
她都怕了。
这不,她还没教育两句他们不好好上学瞎乱跑,就先被挨个换人教训她不好好睡觉熬夜的事。
好半天把这事揭过,苏云眠已经完全忘记这四个孩子逃学的事了......
她这会完全被即将到来的晚餐,占据了全部心神。
几个孩子好奇她的家乡,这次终于得了空,没在酒店多久就跑了出去。
苏云眠还松了口气。
几个孩子自己跑出去,她就不用想着晚上找借口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心虚。
但想象总是美好的。
到了晚餐,苏云眠望着周围四个孩子起身朝她对面的林青山齐声打招呼时,表情都是麻木的。
“他们非要跟来......”大概是林青山眼里的怨念太浓重,她还是硬着头皮解释了一句。
她真没办法。
都换好衣服出门了,结果几个孩子跟踩点一样恰好回来,知道她要出来吃饭闹着要来——最闹的就是孟安。
就成这样了。
一桌饭吃的,苏云眠觉得除了自己,其余几个都吃的挺香;至少表面上如此。
孩子们乖巧,林青山自居长辈,和和气气。
只有苏云眠莫名感觉到某种压力,头也不抬的对付碗里的菜,差点吃撑。
吃过饭。
一直被孟安缠着,苏云眠也没空和林青山说几句私话,只能离开;到了酒店还是趁孟安不注意,叫住裴星文。
“这个,你帮我给他吧,他应该还没走。”苏云眠把让星文带过来的木盒递给他。
裴星文接过。
“这个,原来是老师做给林叔叔的。”他看着手里的木盒:“老师自己送去会更好吧。”
苏云眠摇头:“没事,他看到,就会明白。”
“......好。”
......
裴星文跑出酒店时,果然见送他们回来的林青山靠在路边的车上,还没走。
但也要走了。
他上前叫住,把木盒递了过去:“林叔叔,老师让我给你的。”
林青山接过:“她没有别的话吗?”
裴星文摇头。
等人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得了信奔过来的孟安逮住要回酒店的裴星文,满脸狐疑:“你刚刚给了他什么?”
“不知道。”
眼见人头也不回,孟安喂了一声,也懒得追问;掏出手机,坏笑着,给备注【死老登】的他爹发去消息——是一张林青山下车给苏云眠拉车门的照片。
那边秒回了一个?号。
他飞速敲键盘:“你就感谢我在场吧。”发完关机,也不理那边刚拨过来的电话。
他这爹惯会惹人生气。
这几年没少惹他妈,也没少惹他......真是忍好久,才逮住这次机会狠狠报复一下。
死老头肯定会失眠吧......孟安心满意足回去睡觉。
***
马上要开启新项目,当晚从酒店离开,林青山就坐上基地派来的专车,离开了南城。
车上,他犹豫很久,又担心又期待,终于还是咬牙打开了木盒。
旋即怔住。
盒子里,是一枝粉水晶手工雕刻而成的蔷薇,花瓣上还点缀着水珠一般的透明宝石。
晶莹剔透,在车灯下折射出七彩耀光。
怔愣许久,他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难怪什么话都没留,答案都在这里。
他合上盖子。
......
基地,办公室。
秘书推门进来,将几份文件递上:“林总工,这是需要您确认签字的选材文件。”
“我看看。”
一回来就陷入忙碌的林青山接过文件,一件件翻看,签字。
秘书的目光却被桌上细颈瓶里插着的水晶粉蔷薇吸引了,等总工签字确认完后,终于没压住好奇心:“总工,您怎么突然想摆这个的,还挺好看。”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男人会送给男人的东西......只有女生会送吧?之前从没见过,办公室里更是连这种类型的东西都没出现过;休假几天回来这东西就出现了......真是破天荒喽,天天泡在项目里的总工还有约会的功夫?
不对。
也不是没有。
之前不是和那个近期话题相当热门的苏云眠订婚吗?说起来,两人也不知道后来结没结成......那位的婚姻话题到现在还对外成谜呢。
这么一想,他拿过文件时,顺势朝林青山压在桌上的左手看去,无名指赫然盘着那枚竹节戒指。
他瞪大眼:“诶?总工,您结婚了?什么时候?怎么也不说一下,大家给你庆祝啊。”
林青山笑笑没应声,起身,拉开椅子往外走:“材料确认的差不多了,把人叫齐,开会确认后续的研发流程。”
“诶好。”秘书忙跟上。
办公室门关上,阳光犹如化开的蜂蜜,鎏金一样落在桌上的水晶蔷薇上,粉光晶莹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