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叔玉的声音很轻,轻到郑丽婉没听懂话里的深意,更没瞧见魏叔玉微微上翘的嘴角。
……
两仪殿。
深夜。
李二独自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魏叔玉送来的奏疏。
奏疏很长,字迹工整得不像狗东西,一贯的潦草作风。
开头便是请罪:
自陈权柄过重,恐非长久之道。自请卸任不良人统帅一职,将不良人交还陛下亲掌。
自请将捕奴营划归东宫,由太子节制。自请外放碎叶镇,为大唐镇守西陲。
末尾只有一句话——
“臣之所求,唯碎叶。”
李二已经看过三遍。
每一遍都停在最后那句话上。
高重端着参汤进来,见他还在看,忍不住劝道:
“陛下,夜深了——”
“高重。”
“老奴在。”
“你说他为什么不要陇右?不要河西?偏偏要碎叶?”
高重想了想:“碎叶偏僻,驸马爷去那里,朝中无人忌惮。”
“不对。”李二摇头,“以他的手段,就算留在长安,也没人能拿他怎样。他是不想留。”
“为何?”
“因为留下,就要争。”
李二端起参汤,没有喝,“争权,争利,争位置。他不争,别人会逼他争。他争了,朕百年之后,承乾未必压得住他。”
“到那时候——”
李二将碗搁下。
“不是他死,就是承乾死。”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李二忽然站起身,走到那幅大唐舆图前,在碎叶镇的位置站定。
“他比朕想得远。”
李二的声音很低,“他把自己流放了,换承乾一个安稳的东宫。换天下世家一个交代,换朕对他魏家浓重的愧疚。”
“陛下——”
“拟旨。”
高重慌忙铺开空白的圣旨。
李二口述。
“门下。驸马都尉、银青光禄大夫、御史中丞魏叔玉,自入仕以来,屡建奇功。今自请外镇,忠勇可嘉——”
“加封碎叶镇都督,持节,总揽碎叶镇军政。开府仪同三司。”
“另设碎叶公主府,视同长安府制。”
“晋爵西平郡公。”
“食邑三千户,实封五百户。”
“碎叶镇三年赋税,尽归公主府调用。”
“着令工部,拨钱十万贯,修长安至碎叶驿道,沿途设驿站四十八处。”
“着令兵部,拨精骑一千,充都督府亲军。”
“着令——”
李二顿了顿。
“驸马都尉魏叔玉,三年后赴任。”
高重飞快地记着,记到最后,手忽然一抖。
陛下从来没给过任何一个臣子,如此丰厚的离任条件。
碎叶镇军政一把抓,开府仪同三司,三年赋税尽归调用。
哪里是流放?
这分明是在碎叶立个小朝廷。
至于前面的修路,不过是为了好听而已。长安至碎叶的驰道,早就被魏叔玉修得好好的。
但他不敢问。
李二走回御案前,提起朱笔,在奏疏上批了一个字——
“可。”
朱笔落下的瞬间,李二的手微微一顿。
唉!!
放虎归山,也不知是不是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