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出神,身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机车引擎声。
那声音不大,但很特别。
不是那种炸街的轰鸣,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突突声,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喉咙里发出的呼噜声。
董远方对机车不熟,但他认得这个声音,他听过很多次。
他转过身。
一辆红色配黑色的重型机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在夜色里亮着,像一双明亮的眼睛。
骑手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长发从头盔下飘出来,在风里向后飞扬。
车在董远方面前停下来,骑手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江成雪?”
董远方愣了一下,没等他喊出名字,对方已经把头盔递了过来。
江成雪跨坐在机车上,一条腿撑在地上,另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坐着。
她的脸上带着那种董远方熟悉的笑容,不是客套的笑,不是礼貌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三分调侃、三分心疼、三分“我知道你不好过但我不会问你发生了什么”的那种笑。
她看起来不像是专程来找他的,更像是恰好路过,恰好看见他站在路边发呆,恰好停下来。
“听说董主任在部里受气了?”
她把头盔往前递了递,下巴朝后座一扬:
“姐带你兜兜风。”
董远方看着那个头盔,黑色,哑光漆,上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经历过不少风沙。
他认识这个头盔,上次坐她的车时戴的就是这个。
那次是他从四合院出来,心情也不好,江成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带他在四环上跑了一圈,风灌进领口,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但心里的那些闷气好像也被风吹散了一些。
他犹豫了不到两秒。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明天还要早起,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去处理。
唐海那十几个人还在京都,明天还要一个一个地跟他们谈,要听他们细说,要帮他们想办法。
他应该回去,洗个澡,躺在床上,把脑子里的东西理一理,哪怕睡不着,也该躺着。
但他接过了头盔。
他没有犹豫,没有推辞,甚至没有道谢。
他跨上后座,把头盔戴上,扣好搭扣。
然后他伸手抱住江成雪的腰,抱得很紧,不是那种矜持的、保持距离的抱法,而是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一根浮木,整个人贴在她的后背上,脸颊贴着她的皮夹克,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呼吸的起伏。
江成雪没有说话,拧动油门,机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朝长安街的方向冲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霸道地灌进董远方的领口、袖口、衣摆,把他整个人吹得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京都已经睡了,或者说,正在入睡。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霓虹灯在街边闪烁着,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像城市的脉搏在夜色里跳动。
国贸的高楼在远处亮着灯,扎在夜空里,顶端亮着一盏红灯,一闪一闪的。
江成雪骑车很稳,不飙车,不炫技,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让风把脑子里的东西吹散一些,又不至于危险。
她带着董远方沿着二环跑了一段,又拐上了三环,穿过东三环的CBD,穿过北三环的学院路,穿过西三环的电视塔。
城市在夜色里缓缓后退,像一部流动的电影,每一帧都是董远方还不完全熟悉的画面。
董远方闭着眼睛,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风声很大,大到能盖住一切声音,盖住了符春雷的那句“唐海变天了”,盖住了苏镇海的那句“两万多亩储备用地”,盖住了赵和平的那句“唐海投资的半条命”,盖住了褚旭东的那句“华信能源计划转让所有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