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书瑶吃力地抬起眼皮。
涣散的目光花了很长时间才对上叶安世的脸,随后,也看到他身上的血,看到他身上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裂纹......
对不起。
宁书瑶眼神有所变化,嘴巴微动,却又说不出半个字来,只能在心中默念一声。
少许。
没有神力阻隔的叶安世顺利来到宁书瑶前方,伸出手,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是冰凉,握住的瞬间反倒不像是握住手,而是握住了一块冰。
这让叶安世心中一凛。
宁书瑶却全然没有在意自己的体温,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心口处,那朵最为凝实,真实且还在绽放的花儿,一时间没敢对上叶安世的眼。
“没事,别担心,花里有祂留给我的底牌,说不定我不会死,说不定只是沉沉睡一觉......你就别这副表情啦。”
宁书瑶眼底有水雾在打转,说完之后,紧咬着嘴唇,努力不让它们掉下来。
她在安慰自己......
站在神力风暴正中央的是她,被花朵吞噬的是她,疼的是她,快要死的是她。
可她却还在安慰自己?
叶安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棉花给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书瑶咬了咬毫无血色的下唇,又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大概在脑子里编了好几段。
编好了。
张嘴就想要讲出来。
可嘴唇一张开,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来,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一颗。
两颗。
然后就是一连串!她再也绷不住那些涌起的情绪,那些编好的话语全被哭腔搅得支离破碎:
“我好怕......
我好怕......
我,又要一个人了......”
说完这句话,她直接就把脸埋进叶安世的怀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得浑身发颤。
没想到。
善性的她不怕死,自己竟然怕死......也不对!相比起死,自己更怕一个人。
叶安世将她抱紧,抱着她的那双手也在微微发颤。
宁书瑶的哭声越来越大,像是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甘全都掏出来倒了个干净。
紫色的花瓣还在蔓延,已经覆过了她的下颌,正在往她的脸颊上蔓延。
神力的光芒越来越盛,将两个人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吞没在那片耀目的紫光之中。
鹏九霄站在巨鹏背上一退再退,刚赶来此的杨阙带着黑犬站在另一侧的天边。
还有其他几道从不同方向赶来的气息,全都停在距离光柱百里之外的地方。
没有人敢靠近。
当哭声渐渐变小,渐渐变低,直至最后,独独剩下夜风吹过废墟的声音。
宁书瑶的身体越来越轻,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画,墨迹缓缓洇开,边缘渐渐模糊。
叶安世握着她的手,那双冰凉的手在他掌心里变得越来越透明,甚至能透过她的手看到自己满是血污的指节......
他将仙力灌入她体内,没用。
又将仙元灌入她体内,还是没用。
那些涌入她经脉的仙元像是倒进了一个无底洞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叶安世唇角从始至终都是平的,似乎预见到了什么,不由将她抱得更紧,手臂收拢到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但宁书瑶身形依旧越来越淡。
令叶安世那一直平平的嘴型线向下弯去。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宁书瑶的额头,眉心处一道灰色的印记缓缓浮现。
轮回神印。
轮回神力从神印中涌出,涌入宁书瑶体内,那一刻,她正在变淡的轮廓忽然稳住,她的手指甚至微微动了一下!
也不知是不是叶安世太过渴望的产生的错觉,竟觉得宁书瑶冰凉的手心里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这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有用!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叶安世便将轮回神印催动到极致!
轮回神力不断从眉心疯狂涌出,将两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光茧里。
叶安世握着宁书瑶的手,按着她后心,将她整个人紧紧箍在怀里,轮回神力不要命一样往她体内灌。
但......那丝温度又散了。
仿佛一捧水,他拼了命地用手去接,水还是从指缝间流走了......
轮回神力依旧在涌入宁书瑶体内,可宁书瑶的轮廓又开始变淡,甚至比之前更快!比之前更不可逆转!
从轮回神印涌出的那股力量,并不能真正扭转她以自身为代价引动的神力反噬......叶安世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双眼此刻剧烈震颤着,眼睁睁她在自己怀里慢慢淡去,一寸一寸化作虚无......
宁书瑶的手指最先碎开,化作一缕又一缕紫色的光,像蝴蝶一样轻盈地向上飞去。
手腕,是小臂,是肩膀......她的身躯正在化作无数道紫色的蝶光,从叶安世紧抱着的双臂中挣脱出来。
哪怕他用尽全力去抱,抱住的却只有越来越稀薄的光。
那张被泪痕弄花,看着苍白的脸,也在他眼前一点一点碎裂成紫色的蝶光......漫天紫色的蝶光冲天而起,穿过了轮回神力凝成的光茧,穿过了夜风的吹拂,穿过了头顶那片云层漩涡,直直升向夜空最高处。
在那里,最后一道紫色光柱无声无息地消散了,连同那些蝶光一起,融进了漫天的星辰之间。
叶安世还保持着抱她的姿势,双臂圈出一个空荡荡的弧度,怀里却什么也没有。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臂弯,一动不动,那些紫色的蝶光已经散尽了,眼前,也早已一片朦胧。
与此同时。
紫色神力爆发的中心区域已经化为一片死地,方圆近万里的地面都被削去了一层,露出下方暗褐色的岩层。
岩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缝,每一条裂缝都还在冒着残余的紫色烟气。
公输衍是从一堆碎石底下爬出来的,身上衣袍已破了大半,披头散发地坐在碎石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右手掌心还有之前被花刺扎穿的血洞,另一只手在神力冲击波中骨折了两根手指,此刻正用一种扭曲的角度耷拉在身侧。
公输衍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枚金丹塞进嘴里,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了一丝血色。
同时。
在公输衍由手边几十丈外,一道青色的光团正在缓缓散去。
光团里,沐青丝的模样比公输衍还要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