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真的打起仗来,这些都没了。”老秀才的声音里满是痛苦,“粮食要被征走,壮丁要被拉走,好不容易过上的好日子,就又没了。到时候,不知道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那个走南闯北的商人也点了点头,接口说道:“老秀才说得没错。我跑遍了大尧的二十三个州,最清楚现在的情况。”
“江南的丝绸商路才刚刚恢复不到一年,西域的互市才开了半年,很多商人都把全部身家投了进去。”商人说道,“一旦开战,商路断绝,不知道多少人会倾家荡产,多少人会因此上吊自杀。”
“而且这次不是一个国家,是二十多个国家联合起来。”商人的语气里满是担忧,“他们还说要联络草原上的金帐汗国。金帐汗国的骑兵有多厉害,大家都知道。当年他们入侵的时候,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到时候北境、西境、南疆三线开战,我们就算有连弩,也很难同时抵挡。”商人说道,“一旦有一条防线被突破,战火就会烧到内地,到时候受苦的还是我们老百姓。”
一个拄着拐杖的退伍老兵也缓缓开口了。
他的左腿在北境一战中被金帐汗国的骑兵砍断了,留下了终身残疾。
“我在北境当了二十年的兵,见过太多战争的惨状了。”老兵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哽咽,“我亲眼看到我的战友们一个个倒在我面前,亲眼看到一个个村子被烧成灰烬。”
“陛下不是怕了他们,陛下是为了我们啊。”老兵红着眼眶说道,“陛下是不想让我们再经历那样的苦难,不想让我们的孩子再失去父母,不想让我们的妻子再失去丈夫。”
“要是真的打起来,就算我们最后赢了,也会付出惨重的代价。”老兵说道,“到时候,大尧的国力会倒退几十年,不知道多少代人才能恢复过来。”
周围的百姓听着他们的话,脸上的愤怒和激动渐渐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沉重和无奈。
他们都是从那个苦日子里过来的,自然知道和平有多么来之不易。
他们不怕死,可他们有家人。
有年迈的父母需要赡养,有年幼的孩子需要照顾,有相濡以沫的妻子需要陪伴。
他们不想让自己的家人,再经历战乱的苦难。
刚才喊得最凶的那个年轻汉子慢慢放下了拳头。
他的脸上满是痛苦和纠结,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鲜血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他不怕死,可他家里还有卧病在床的母亲,还有刚满三岁的女儿。
要是他死了,她们怎么办?
老周头拄着拐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经历过前朝的战乱,见过太多的家破人亡,知道战争有多么可怕。
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沉重。
她不再喊着打跑坏人了,只是紧紧地抱着母亲的脖子,小声问道:“娘,我们是不是要把好吃的都给坏人啊?是不是坏人赢了?”
小姑娘的母亲紧紧地抱着女儿,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只是把头埋在女儿的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也不想给,可她更不想让自己的女儿生活在战乱之中。
人群里渐渐响起了抽泣声。
越来越多的人红了眼睛,低下了头。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憋屈,是因为不甘,是因为无能为力。
他们明明占着道理,明明是对方忘恩负义、得寸进尺。
可他们却不得不妥协,不得不把自己辛辛苦苦得来的东西,白白送给那些嚣张的蛮夷。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让他们喘不过气来,让他们觉得无比的屈辱和痛苦。
“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一个年轻的书生红着眼睛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绝望。
老秀才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苦涩。
“没有办法。”老秀才说道,“实力不如人,就只能这样。这就是弱国的悲哀啊。”
“现在只能先答应他们的要求,稳住局势,休养生息。”老秀才接着说道,“等以后我们的国力强盛了,再把今天失去的东西全都夺回来,再让这些蛮夷付出应有的代价。”
“只是委屈陛下了。”老秀才抬起头,望着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声音里满是心疼,“委屈陛下要背负这丧权辱国的骂名,委屈陛下要忍辱负重。”
老秀才的话音落下,人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鲜血从指缝里缓缓流了出来。
没有人再说话,也没有人再呐喊。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在人群里断断续续地响起。
风一吹,卷起了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无数人的叹息。
山顶的主会场里,各国君主看到山下百姓的情绪从愤怒变成了失落,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了。
姑墨国国王看着萧宁,语气带着一丝催促说道:“陛下,你也看到了,连你的百姓都明白这个道理。别再固执了,答应我们的要求吧。”
“是啊陛下,识时务者为俊杰。”蒲犁国国王说道,“只要你答应我们,我们立刻撤兵,从此和大尧互不侵犯。”
“别再拖延时间了。”尉头国国王厉声说道,“我们已经给足你面子了。要是再敢拒绝,我们现在就动手!”
各国君主纷纷开口,语气里的逼迫越来越重。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拿到那些种子、图纸和盐池了。
广场西侧的世家众人也都纷纷站起身。
王渊从袖子里掏出了早已写好的联名书,紧紧地攥在手里。
他的脸上满是兴奋和期待,只等萧宁一开口妥协,就立刻当众宣读。
郑坤和李嵩也都做好了准备,眼神里满是阴狠。
他们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萧宁妥协之后,该怎么一步步地剥夺他的权力,该怎么清算那些反对他们的人。
高台之上,萧宁看着下方。
看着满脸憋屈和不甘的百姓,看着得意洋洋的各国使臣,看着摩拳擦掌的世家众人。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的为难之色也更浓了。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嘴唇动了动,却又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仿佛正在经历着人世间最艰难的抉择。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手。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着。
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无奈。
他张了张嘴,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准备开口说出那个所有人都在等着的答案。
看到这一幕,各国君主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眼里满是得意和贪婪。
世家众人的眼里也闪过了兴奋的光芒,握紧了手里的联名书。
而山下的百姓们,则一个个都别过头,不愿意看到这屈辱的一刻。
他们紧紧地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整个广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和无数人压抑的叹息声。
广场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风吹过的声音,旗帜猎猎的声音,百姓压抑的抽泣声,交织成一片沉重的网。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高台上,而广场东侧的朝臣席位上,却掀起了一阵无声的骚动。
这里坐着的,大多是中下层官员。
有六部的侍郎、郎中,有各寺的少卿、主簿,还有从全国各地赶来赴宴的地方官员。
他们不像许居正、庄奎那样是萧宁的心腹,也不像五大世家那样心怀鬼胎。
他们只是普通的官员,一心盼着大尧能越来越好,盼着百姓能安居乐业。
礼部郎中王霖紧紧攥着手里的象牙笏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神里满是焦虑和无奈。
这次溪山国宴的所有礼仪流程,都是他一手操办的。
从三个月前开始,他就带着礼部的官员们日夜不休,反复核对每一个细节。
他原本以为,这场国宴会成为大尧中兴的标志,成为流传千古的盛世佳话。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一步。
王霖身边的户部侍郎李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到。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李默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绝望,“十几个国家联合逼宫,还要联络古祁国。咱们大尧,根本扛不住啊。”
王霖转过头,看着李默,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甘。
“李侍郎,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王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有连弩,有火药,有庄将军和边将军率领的百万将士。
难道就真的怕了他们不成?”
李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
“王郎中,你是礼部的,不清楚国库的情况。”
李默低声说道,“虽然当下咱们大尧蒸蒸日上,但是此前,已经耗尽了国库所有的积蓄。
现在府库里的存粮,只够支撑京城的军队吃半年。
各地的粮仓,大多都是空的,很多地方的百姓,才刚刚能喝上一碗稀粥。”
“要是真的打起仗来,粮食从哪里来?军饷从哪里来?”
李默的声音里满是无奈,“户部已经想尽了一切办法,连先帝留下的内库,都已经搬空了。
别说三线开战,就算是只和周边十几个国开战,我们都撑不过一年。”
王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虽然不懂户部的账目,但也知道,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没有钱,没有粮,再勇猛的将士,也打不赢仗。
坐在他们前面的江南道苏州知州范涌,也轻轻叹了口气。
他今年刚满四十,是跟新党一派党争时,萧宁亲自提拔起来的官员。
在苏州任上,他兴修水利,减免赋税,让苏州的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这次来京城参加国宴,他原本是满心欢喜,想要亲眼见证大尧的盛世。
可现在,他的心里只剩下了沉重和憋屈。
“范知州,您怎么看?”
王霖压低声音,对着范涌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