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修文这一嗓子，把船尾几人的目光全引了过来。
程英方才替郭靖裹好了臂上的箭伤，正蹲在船舷边净手。
江水从指缝间流过，带起淡淡一缕血丝。
听见“见肉了”三个字，她双手从水里一抬，也顾不上擦，起身便往船头走。
她步子急，衣袂带起一阵风，吹得船板上几片碎叶打了个旋，“我瞧瞧。”
武修文识趣地让开，武敦儒也默默往旁边挪了半尺。
程英在杨过身侧蹲下，伸手轻轻拨开他领口。杨过本想躲，但她指腹微凉，触到颈侧的一瞬，他竟鬼使神差地没动。
血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约莫三寸来长，不算深，但皮肉翻卷着，边缘被衣料蹭得有些发白，看着确实有些唬人。
程英盯着那道伤口看了片刻，指尖微微发颤，但她很快收回了手，站起身来，神情倒还算平静。
“船舱里有金创药。”她说，“杨大哥，你跟我进来。”
武修文在旁边小声道：“程师姐，要不要帮忙？”
程英没答话，已经转身往船舱走了。杨过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撑着船板站起来。
杨过没理他，站起身来，弯腰走进船舱。
船舱不大，勉强能容三四个人转身。
程英从包袱里翻出金创药和白布，又取了一只瓦罐，倒了些清水进去，放在舱角的火炉上温着。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言不发，动作利落得不像平时那个温吞吞的性子。
杨过在矮凳上坐下，看她来来回回地忙，开口道：“不必这么麻烦，随便裹一下就行。”
程英没理他。
水温好了，她将干净的棉布浸湿、拧干，这才端着药和布走到他面前。
杨过伸手去接，她没给。
“把衣服脱了。”她说。
杨过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不需要吧？”
“我说，把衣服脱了。”
杨过无奈，只能老老实实地解开衣襟，将半边衣衫褪到腰际。
他身上的伤疤比程英预想的多得多，纵横交错的旧痕叠着新伤，肩胛处那道箭伤反倒是最浅的一道。
她垂下眼睫，没有多看，只是跪坐在他侧，用湿棉布仔细地清理伤口边缘的血污。
程英放下布巾，打开一个瓷瓶，将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入肉，刺痛钻心，杨过这才微微抿了抿唇。
程英的手顿了顿。
“疼吗？”她问。
“不疼。”
“你说谎，”程英的手忽然停了。
杨过低头看她，却发现她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小师姑……”
“你总是这样。”程英低着头，“一个人挡在后面，一个人断后，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箭。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没来得及上船呢？万一那支箭再偏一寸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一滴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一声落在杨过的手背上。
杨过一怔。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杨过呆住了。
他见过许多女子哭泣。
郭芙哭起来是薄怒带嗔，完颜萍哭起来梨花带雨，公孙绿萼哭起来肝肠寸断。
而程英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无声无息，像春天里忽然落下来的雨。
程英飞快地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又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