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根手指竖起。
谭行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帐篷里的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一瞬。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它正在朝二十三区来。”
话音刚。
帐篷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苏轮一头撞了进来。
头发上挂着不明液体,战术背心上糊着花花绿绿的鳞片碎渣,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血腥味和某种草药气息的古怪味道......浓烈到完颜拈花当场后退了两步。
但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捡了八百万。
“来了来了来了!谭狗!是不是有大活了?!”
谭行看着他那一副刚从异兽产房里爬出来的造型,沉默了整整两秒。
“你洗手了吗?”
苏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尖残留着暗红色的蟒血,指甲缝里塞着不知名的黏液凝结物。
他嘿嘿一笑,把手往战术裤上狠狠蹭了两下。
“干净了!”
龚尊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完颜拈花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捂住了鼻子。
辛羿一如既往地掏出本子,端端正正写了一行字:
“苏轮,邋遢程度,九颗星,令人作呕。”
谭行叹了口气。
这就是他圣血天使队的副队长。
“行了,人到齐了。”
谭行收起杂念,目光重新在全息屏幕上那条暗红色的轨迹线上。
手指在操控台上敲了两下,任务简报瞬间切换到全局模式。
“任务代号‘猎犬’。参谋部授权我们前往二十二区与二十三区交界地带,查明异常事件源头。”
他抬起右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边界线附近的一处高地。
“目标特征:不明。战力评估:不明。行动意图:不明。”
三个“不明”出口,帐篷里的气氛反而轻松了几分。
因为对他们来,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敌人有多强......
是没有敌人。
安逸的日子过久了,骨头都会生锈。
而现在,终于有块硬骨头送上门来了。
“龚尊,情报分析和路线规划。”
“是。”
“完颜拈花,通讯和战场监视。”
“明白。”
“辛羿,远程火力支援和警戒。”
辛羿点了点头,没话。
但他的手已经放在了弓身上,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苏轮......”
谭行看向那个还在用袖子擦脸上不明液体的某人,嘴角微微一抽。
“你负责……算了,你负责活着回来就行。”
苏轮眼睛一瞪:
“凭什么?你是不是看不起老子?”
谭行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我求你了,你可是斩龙世家继承人,大名鼎鼎的瘟疫之刃,你恢复一下行不行?以前刚见面的时候,你那股逼格呢?”
苏轮:“……”
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最后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行了,别废话。”
谭行转身,掀开帐篷帘子。
清晨的阳光倾泻进来,将他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晨风从荒原上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硝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十分钟后出发。”
他回头看了一眼全息屏幕上那条暗红色的轨迹线,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光。
那道光,像刀锋。
“让我们去看看......”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来老子的地盘晃悠。”
“剁了它,给那些还在坐月子的产仔异兽加餐。”
帐篷外,晨风骤起。
远处,二十三区广袤的荒原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逼近。
而谭行嘴角那抹笑意,冷得像刀锋上凝结的霜。
.....
西部战区,镇荒关
距离无相邪族叩关,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秦怀化站在重新修缮过的城楼之上,俯瞰着脚下这座三天前还摇摇欲坠的雄关。
城墙上,新补充的兵源正在老兵们的喝骂声中熟悉防御工事。
阵纹师们蹲在墙体两侧,一笔一划地勾勒着新的防御阵纹,灵能的光芒在砖石间流转,像给这头伤痕累累的钢铁巨兽注入了新鲜的血液。
关内,坍塌的房屋已清理干净,临时搭建的营房整齐排列。
炊事班的方向飘来饭菜香,混着药材铺子里熬煮伤药的苦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交织成一种独特的气息......那是战火过后,活着的人继续呼吸的味道。
此次战役,镇荒关五万守军,活下来的不到两千五百人,其中一千六百多人带伤,重伤濒危的四百人。
换作一般人,光这一堆烂摊子就足够让人崩溃。
但秦怀化不是一般人。
自幼经历统武世家的严酷锤炼,再加上欺诈与全职权柄的双重加身,他就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疯狂咬合,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清点伤亡、安葬烈士、稳定军心、整编建制、补充兵源、重建指挥体系……
三天。
仅仅三天,秦怀化就把这座濒临失守的危城,重新变成了一座运转有序、士气高昂的战争堡垒。
而这三天里,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镇荒关传遍了整个西部战区,又从西部战区席卷了整条长城防线。
“听了吗?镇荒关守住了!”
“怎么守住的?不是都快破关了吗?”
“统武天王的孙子,秦怀化!他一个人把西门战场两千残兵组织起来,反推了异族!”
“放屁!一个人反推异族?你当他是天王?”
“老子亲眼看的战报!秦怀化在城墙上活撕了一只蚀心魔!统武天王的金甲法相,你知不知道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嘶......统武天王的后人,果然……”
类似的对话,在每一座关隘、每一个营地、每一支巡游队里反复上演。
秦怀化。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南部战区知道了。东部战区、北部战区、中部战区……甚至天王殿,都知道了这个名字。
镇荒关的英雄。
统武天王的孙子。
在最危急的时刻站出来,守住了镇荒关一脉守军最后的尊严,守住了长城一百零八关从未陷的荣耀。
一时间,“秦怀化”三个字,响彻长城全线。
.....
临时指挥部里,秦怀化坐在简陋的行军桌前,面前的电子名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三天来所有的安排......
补充兵源、物资调配、阵纹修复、伤员救治。
每一个条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负责人、完成进度,一目了然。
就算五大战区参谋部那些五星参谋亲眼看这份名册,也得点头认可。
“秦上尉!”
一个年轻的中尉站在门口,军礼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西部战区参谋部来电!”
秦怀化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念。”
“是!”
中尉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激动:
“西部战区参谋部通令嘉奖......镇荒关第182巡游队上尉秦怀化,临危不乱,指挥有方,成功守住镇荒关西门战场,挽救了近两千名联邦战士的生命,避免了关隘失守的严重后果。
特此通令嘉奖,全军通报表扬!现授予银熊勋章!”
中尉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念出了最后一句话......
“着令秦怀化上尉,暂统管镇荒关一切事务!”
话音下,整个指挥部安静了一瞬。
那些整理文件的文职军官僵在了原地,手指悬在半空。
刚从前线撤下来还在养伤的基层战士猛地坐直了身体,牵扯到伤口也浑然不觉。
门口站岗的哨兵甚至忘了保持军姿,脖子不自觉地转了过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在秦怀化身上。
统管镇荒关一切事务......哪怕前面带了一个“暂”字,这句话的分量也重得吓人。
一个上尉,暂统一座雄关。
这在联邦军史上,闻所未闻。
但没有人觉得不妥。
那些目光里,羡慕、敬佩、崇拜交织在一起,但最多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任......
跟着这个人,能活。
秦怀化没有站起来,没有什么感言,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去忙吧。”
“是!”
中尉猛地并拢脚跟,敬了个军礼,转身跑了出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指挥部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电子设备运转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施工敲击声。
秦怀化低下头,继续翻阅名册。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那么一分。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名册上那些阵亡数字、伤兵数字、物资缺口、城防破损率……每一条数据在他脑海中自动汇入一张更大的棋盘。
三天前无相邪族的那次叩关......时间、规模、攻击点位、撤退时机......
分毫不差,全在他的计算之内。
那两千五百人能活下来,不是运气好,而是他需要他们活下来。
活下来,成为传声筒,把他的名字传遍长城全线。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至于谁能活下来,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三天之内,从镇荒关到天王殿,所有人都要知道“秦怀化”三个字。
至于死掉的那四万七千多人?
必要的代价而已。
不把场面做得足够惨烈,不让镇荒关真的濒临破关,他一个区区上尉凭什么脱颖而出?
统武天王孙子这个身份,只能用一次。
秦怀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第二次,就得靠实打实的战绩。
而“挽狂澜于既倒”的战绩,必须用人命来填。
无相异族不在乎死多少。
他不在乎。
联邦战士死多少......
他也不在乎。
这次的通令嘉奖,只是一个开始。
他需要更高的位置,更多的认可,更多的尊敬……
他要爬上去。
一步一步,爬到最高。
而“镇荒关英雄”这个标签......
就是他的第一块敲门砖。
秦怀化关掉平板,站起身来。
走到指挥部墙上的战区全息地图前,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上。
代表无相邪族的红色光点,已经退到了长城之外三百里。
从地图上看,它们散乱、零碎、不成建制,像是一群被打残了的败军之卒。
但秦怀化知道......
那些红点正在重新集结。
比三天前更加庞大。
更加狰狞。
它们像是退潮时暂时蛰伏的海水,正在深水区重新聚拢力量,只等他的命令,就会以更凶猛的姿态席卷而来。
下一次叩关,不会太远。
秦怀化盯着那些红点,像是在看一幅只属于他自己的棋局。
不过下一次,他会让场面更大一些。
大到西部战区扛不住。
大到需要天王殿直接介入。
大到整个联邦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然后,他会在所有人面前,再“救”一次镇荒关。
不是锦上添花。
是第二次雪中送炭。
是让所有人看清:第一次不是运气,第二次不是巧合,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
他秦怀化,都是那个唯一能站出来的人。
他抬手在全息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个坐标被标记出来。
那是他计算过的、下一次攻势最可能爆发的位置。
也是他预留的......舞台。
看了片刻,秦怀化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门外,夜色深沉。
远处的城墙上,轻伤员们正在轮值警戒。
灵能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城砖上,像一排沉默的碑。
有人在低声哼着联邦军歌。
声音沙哑。
却倔强。
在夜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他们已经把他当成了信仰。
秦怀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模糊的身影。
嘴角缓缓咧开。
先是无声的微笑。
然后越来越深。
越来越深。
最后......
他笑了出来。
笑声低沉、压抑,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破土而出,像是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弹开,又像是一头蛰伏太久的野兽终于嗅到了血的味道。
灵能灯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上。
拉得又长又扭曲。
宛若恶鬼。
笑声在空旷的指挥部里回荡了许久,才慢慢止住。
秦怀化收敛了表情。
像换了一张脸。
重新变回那个沉稳、冷静、令人信赖的上尉指挥官。
他整了整军装,将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把披风的褶皱抚平。
动作不急不缓,一丝不苟。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秦长官!”
远处传来一声呼唤,语气里满是崇拜与热切。
秦怀化循声望去。
营房方向,一个身影正跑着冲过来,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珠。
是昨天刚调到镇荒关的西部战区参谋部联络官,肩上扛着两星参谋的军衔。
“秦上尉。”
两星参谋跑到近前,立正敬礼,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郑重:
“战区命令,请您今晚二十点整参加全息会议。”
“内容?”
“关于镇荒关接下来的战略部署,以及战区通令嘉奖......”
值班参谋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一字一句道:
“天王殿下令,这次全息会议由锁渊天王亲自主持。关于您的战区通令嘉奖……用统武老天王的名义签发。”
秦怀化瞳孔骤缩。
锁渊天王。
西部战区五位天王之首,坐镇西域百年,如巍峨山岳,不动如山。
他亲自主持?
而且......
用他那个已经牺牲的爷爷的名义。
秦怀化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西部战区参谋部的例行公事。
不是统武天王一脉的家族面子。
而是天王殿......那十几位站在人类联邦最顶端的存在......同时注意到了这里。
注意到了镇荒关。
注意到了……他。
“秦上尉?”
参谋见他没反应,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秦怀化回过神。
眼底翻涌的情绪如惊涛拍岸,却在下一瞬被他狠狠压下,像沸水浇上冰层,只剩下滚烫的余烟。
他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收到。”
沉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参谋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秦怀化站在原地。
戈的夜风裹着粗粝的沙尘扑面而来,吹得肩上披风猎猎作响。
他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
统武天王。
他的爷爷。
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板着脸、永远不满意、永远觉得他“还差得远”的老人。
他曾经拼了命想换来他一句认可,却至死未能如愿。
而现在......
锁渊天王主持,用爷爷的名义签发战区嘉奖。
秦怀化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释然,不是苦涩。
是一根刺在肉里埋了太久太久,久到与骨血融为一体。
如今有人要替他拔出来......他不知道那是疼,是痛快,还是两者兼有。
但有一件事,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他不需要那个老头子的认可了。
秦怀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会靠自己。
站到所有人面前。
让这天下......无论敬畏、尊重,还是恐惧......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叫。
秦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