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关,临时指挥部外。
秦怀化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指腹擦过那枚刚刚别上的银熊勋章。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眼底翻涌的狂热,在抬头的一刹那,冷却为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戈的夜风裹着粗粝的沙尘扑面而来,吹得肩上披风猎猎作响。
远处,几名换岗的哨兵看到他的身影,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目光中满是由衷的崇敬。
“秦长官!”
一名年轻的少尉快步跑来,立正敬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前往战区指挥部的专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秦怀化微微颔首,脸上挂着那副早已练就的、沉稳而令人信赖的浅笑:
“辛苦了。”
他走向那辆停在广场中央的军用装甲车。
沿途,所有看到他的人......无论是正在搬运物资的工兵,还是列队巡逻的战士......都自发地停下脚步,向他行注目礼。
他们眼中看到的,不是秦怀化,而是一面旗帜。
一面在绝境中兀自不倒,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旗帜。
秦怀化享受着这些目光,如同沐浴在温泉之中。
但他内心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还不够。
这点荣耀,这点权力,比起他想要的,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弯腰坐进装甲车。
车门关闭的瞬间,也将外面所有的崇敬与喧嚣隔绝在外。
车内,只有他一人。
秦怀化靠在冰冷的座椅上,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温和与沉稳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如毒蛇般的阴冷与算计。
“锁渊天王……”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亲自主持。还有老头子那死了也不安生的名号……”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是想看看我这个‘英雄天王之后’,到底有几分成色?”
“也好。”
“那就让你们……看个清楚。”
装甲车无声地驶入夜色,向西部战区核心地带疾驰而去。
西部战区,参谋部,一号全息会议室。
当秦怀化步入这间充满科幻感的圆形会议室时,一道道或审视、或好奇、或带着淡淡敌意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二十点整,分秒不差。
室内没有实体的座椅,只有二十余个散发着微光的全息节点。
此刻,大部分节点上,都已投射出一个个气势沉凝的身影。
他们身着将官礼服,肩上金星闪烁,每一个都是跺跺脚,一方天地都要颤三颤的巨头。
而位于所有节点中央,也是最核心的那个位置上,一道身影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与整片空间融为一体。
正中一人,身披一件深黑色的天王战氅,面容笼罩在一片淡淡的星辉之中,看不真切。
只能感觉到一双深邃如渊海的眼眸,仿佛能看透时空与人心。
他只是坐在那里,没有任何气息外露,却让整间会议室都变得无比沉重。
锁渊天王。
在他左侧,则是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文士......锁渊天王座下第一谋主,西部战区五星参谋,黎天工。
“秦怀化上尉,入列。”
黎天工的声音威严而平静。
秦怀化深吸一口气,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激动与紧张,大步走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全息节点上。
光芒亮起,将他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众人面前。
年轻,挺拔,如同一柄刚出鞘的利剑。
“会议第一项。”
黎天工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通报嘉奖。”
“镇荒关第182巡游队上尉,秦怀化,于无相邪族叩关之际,临危受命,统合残兵,血战不退。
于西门战场,一举扭转战局,挽狂澜于既倒,救同袍于危难。
此战,扬我军威,固我长城。经天王殿决议,西部战区参谋部核准,特授予‘银熊勋章’,记特等功一次,并暂令统管镇荒关一应军政事务!”
话音下,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果然是统武天王的孙子,英雄之后!”
“一己之力逆转西门战局,后生可畏!”
“银熊勋章……多少将官熬一辈子都摸不到的荣誉。”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但同样,也有不同的声音。
“黎总参。”
一个坐在左侧、肩扛三颗金星的光头中将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战报我也看了。秦上尉的勇武,毋庸置疑。
但我不解的是......镇荒关城防坚固,阵纹、符文炮皆是完备,为何会如此轻易便被异族攻上城头,以至于五万守军,十不存一,最终要靠个人武勇来‘力挽狂澜’?”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秦怀化:
“这其中,是否有人用同袍尸骨,堆砌自己的功勋?我觉得,需要彻查!”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这质疑,太尖锐,也太致命。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在秦怀化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个年轻人会如何应对。
秦怀化心中冷笑。
终于来了。
他早就料到,火箭般的蹿升,必然会引来打压。
这位光头中将,恐怕就是第一把刀。
他缓缓抬起头,迎向那中将的目光。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悲伤与自责。
“长官的质疑……怀化,受教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碎了再吐出来。
“五万同袍战死,怀化夜不能寐。每一合眼,皆是他们临死前的呐喊,是他们看向我的最后一眼。这不是功勋!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剧!是我等军人永生无法洗刷的耻辱!”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泛出刺目的白。
“但,长官‘用同袍尸骨堆砌功勋’......恕怀化,万难苟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沙哑的哽咽,而是金戈铁马的决绝与惨烈。
“无相邪族举族来叩,来势之急、之猛,远超预估。
当时西门城破,三道防线全部失守,异族已如潮水般突入瓮城。
主将战死,军旗被焚,全军溃散只在旦夕之间!
怀化只是一介上尉,当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魂归长城’!”
“我集结所能见到的每一个活人。
我告诉他们......‘跟我上!死,也给我死在冲锋的路上’!”
他眼中泛着血丝,却亮得惊人,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
“我们发起的每一次冲锋,都是用命去填!
每拖延异族一秒,都是用血去换!
镇荒关的兵,没有一个孬种!
他们是站着死的,是死在进攻的路上,而不是像牲畜一样被溃散的恐惧所屠杀!”
“我承认,代价惨重。但这代价,换来的是镇荒关至今仍插着我联邦的军旗,换来的是长城108关永不陷的荣耀,若无此代价,镇荒关早就破关人亡,而诸位长官此刻讨论的,将是如何夺回失地,如何面对天王殿的问责!”
他猛地转向锁渊天王的方向,身姿笔挺如枪,眼眶通红,却无一滴泪下。
“秦怀化从军之日,便知马革裹尸是归宿。
但,请诸位长官明鉴......莫要让英雄的血,凉得太快!
莫要让战死者的牺牲,被一句轻飘飘的‘彻查’所玷污!”
一番话,掷地有声。
情理交织,既有对死者的沉痛哀悼,又有对指责的强硬反驳,最后还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行为与“保家卫国”的大义绑定,顺便给质疑者扣上了一顶“玷污烈士、质疑胜利”的大帽子。
光头中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了。”
一个平和却充满无上威严的声音响起。
是锁渊天王。
他一开口,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为之凝滞。
“战争,不是游戏。”
天王的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敲在每个人心头:
“绝境之下,能有壮士断腕的勇气,能以最的牺牲换取最大的战果,这便是名将之姿。”
天王的目光在秦怀化身上,仿佛能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那目光中有审视,有玩味,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秦上尉,你做得很好。你的功劳,无人可以抹杀。你的爷爷……统武天王,也会为你骄傲。”
秦怀化身躯猛地一震。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缓缓低下头,像是在强忍泪水,将所有的“激动”与“孺慕”都压在那微微颤抖的肩膀里,声音哽咽:
“怀化……愧对爷爷威名。”
这一刻,他的演技,臻至化境。
会议室里,再无人对秦怀化的功劳提出半分质疑。
那些原本心存芥蒂的目光,也渐渐消融,甚至带上了一丝由衷的敬佩。
“会议第二项。”
黎天工适时地接过话头,手指在虚空中一点,一幅巨大的全息地图轰然展开。
“根据巡游队搜集的情报,无相邪族正在无相荒漠边陲三百里处重新集结.....”
地图上,无数代表异族的红点如同猩红的瘟疫般疯狂扩散,狰狞的压迫感,让在场所有将领的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镇荒关,首当其冲。”
黎天工看向秦怀化,眼中带着考较的意味
“秦上尉,你如今暂管镇荒关,对此,有何看法?或者......有何破敌之策?”
秦怀化猛地抬起头,眼底深处,一丝精光如电般闪过。
肉戏,来了。
他之前所有的铺垫,所有的表演,都是为了这一刻.....
他上前一步,身姿挺拔,目光如炬,扫过地图,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回禀总参,回禀天王!无相邪族此番集结,规模空前,显然意在毕其功于一役。
然镇荒关兵力空虚,百废待兴,以现有残兵硬抗,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话锋一转,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沙盘推演般的精准与冷酷。
“然而,若按常规思路,发动灭绝令,派遣全部巡游队及第四、第五集团军深入无相荒漠围剿......此乃下策!”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几个性急的将领已经皱起了眉头。
秦怀化毫不在意,继续朗声道:
“无相荒漠环境恶劣,干旱缺水,幻境丛生,更兼邪族盘踞千年,地利尽失。
一旦大军深入,邪族必殊死顽抗,届时纵然能胜,也必将付出惨痛代价,甚至可能陷入泥潭,被其他防区的异族趁虚而入!”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