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面包店(2 / 2)

他在这里坐了二十年,听过太多人说话,也听过太多人不说话。

他知道有时候一个人需要的不是回应,而是一段足够长的、不会被打断的空白,让他把自己的话从肚子里捞出来。

外面的雨大了一些。

雨点打在卷帘门上,声音从闷响变成了密集的敲击,像是有人在用指关节一下一下叩门。

刘安佑低下了头。

他的肩膀开始抖,先是微微的,然后幅度越来越大。

眼泪掉在他的膝盖上,在裤子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小圆点。

俞建国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上。

手心贴着他湿漉漉的校服,能感觉到校服

这只手很薄,指节粗大,掌心有常年揉面留下的老茧,但它放在刘安佑背上的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

“哭吧。”

俞建国说。

刘安佑哭了。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哭起来很难看。

他的五官皱成一团,嘴唇咧开露出紧咬的牙关,喉咙里发出一种像被掐住的呜咽声。

他不像孩子那样嚎啕大哭,也不像女人那样抽抽搭搭,他哭得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拼命想发出声音又拼命想压住声音,结果两股力量在喉咙口撞在一起,变成了这种沙哑的、断断续续的低嚎。

俞建国没有劝他别哭。

他的手在刘安佑后背上轻轻拍着,动作机械,却有种非常沉稳的节奏感。

一拍。两拍。三拍。

面包店安静极了。

墙上的时钟显示九点五十五。

分针走动的声音在这种安静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每走一下都像一声很轻的叹息。

法棍面包的麦香从货架上飘过来,混着菠萝包的奶甜味,混着冰柜里黄油的微咸,混成了一种只属于面包店的气味。

这种气味安稳、温暖、与世无争,像一个很远很远的、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的星期天早晨。

刘安佑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下眼睛,抹完左边抹右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眼泪从眼眶里摁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反复了三次,肩膀才慢慢停止了颤抖。

“我真的没有别的去处了。”

他说。

俞建国的手停住了。

“我找了很久…”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在木板上拖过去。

“就是找不到能看到真相的地方,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刘安佑偏过头,用那只还带着血丝的右眼看着俞建国。

“关心那些无辜人的……好像只有我了”

俞建国沉默了很久。

最后长舒了口气

他把手从刘安佑背上拿开,站起来走到后厨。

后厨的灯还亮着,那柄金色的光刃还切在走廊墙上。

他走到案台前,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碟子。

碟子里是半块提拉米苏,他今天下午做给自己吃的,没吃完,剩了一半。

他把保鲜膜揭开,从筷笼里拿了一把勺子,插在提拉米苏上。

然后他端出来放在刘安佑面前。

刘安佑低头看了那块提拉米苏一眼。奶油表面印着咖啡粉的纹路,被勺子插过的地方塌了一小块。

“叔,我不饿。”

“我知道。”

俞建国又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三寸。

“但不饿的时候吃甜的最管用。胃里甜了,心里就没那么苦。”

刘安佑拿起勺子。

他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然后他又挖了一勺,又挖了一勺,动作越来越快。

第三勺的时候有奶油沾在了他的嘴角,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完又把勺子伸进碟子里。

俞建国看着他吃。

这两年他看过刘安佑很多次。

看过他搬面粉时咬牙憋气,看过他擦柜台时一丝不苟,看过他站在店门口等自己开门时缩着脖子把手插在口袋里。

但他从没看过这个男孩大口吃东西的样子。

刘安佑吃东西一直很慢,像是在计算每一口花了多少钱,像是在替每一口食物跟自己的胃道歉。

此刻他吃提拉米苏的样子变了。

变得像一个十六岁的、饿了很久的少年。

俞建国从冰柜里又拿了一瓶牛奶,拧开,放在他手边。

刘安佑自己拿起来,自己喝了一大口,牛奶在瓶口泛出一圈白沫,又被他的嘴唇抿干净。

吃完之后刘安佑把勺子放在碟子旁边。他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俞建国正在把空了的提拉米苏碟子往回收。他听到这句话,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拍。

“我对谁都这样。”

“不是。你对我不一样。”

俞建国把碟子放在柜台上。

手指在碟子边缘摸了一圈,把沾在碟沿上的奶油刮下来抹在纸巾上。

“你刚来那年,有一天下大雨。”

俞建国说,

“你放学来店里,鞋子湿透了,脚趾头从鞋面那个缝里露出来。你在店里帮了一晚上忙,走的时候地板上全是水脚印。我那晚上关门的时候坐在这里想,这孩子明天来的时候还是这双鞋。”

“第二天你来上班,鞋居然换了。是一双新的回力。。”

“我当时在想,这个孩子穿上新鞋了。谁给他买的呢?”

俞建国看着刘安佑。

“后来我知道是你自己买的。你用第一次发工资的钱买的鞋。那个月你的工钱是四百二十块,你拿了两百块买鞋,剩下两百二全交给你爸。你爸拿那笔钱买了酒。”

刘安佑的眼睛又开始发红。

“叔,我不想跟你说假话。”

“那就不要说了。”

“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我不是出来玩。这件事关乎——”

俞建国摆了摆手。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很短的弧线,像刀切豆腐那样干净利落。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我解释。”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

钥匙很多,各种尺寸的都有,串在一个已经被磨掉了镀层的钥匙环上。他翻了半天,从里面抽出一把黄铜色的,放在柜台上。

“店里的备用钥匙。”

俞建国说。

“卷帘门的和玻璃门的都在上面。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随你。”

“电脑的密码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从柜台

墨水还没干透,他把纸条对折,放进刘安佑手里。

刘安佑看着那把钥匙。

黄铜的钥匙柄被俞建国的体温捂得微热,躺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小块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叔,你不问我——”

“我不问。我只跟你说一句话。”

俞建国把眼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这个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一整天的疲惫从眼眶里挤出来。

重新戴上眼镜的时候,他整个人又回到了那种淡然的、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薄雾的状态。

“不管你这几天在外面经历了什么,记住了,这条街上有扇门永远能推开。那扇门后面有个人,这个人不在乎你是不是做错了事,不在乎你是不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他在乎的就是你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地方睡觉。”

俞建国站起来把卷帘门重新拉上去。

门外的雨声一下子变大了,夹着一点风,风里带着梧桐叶被打湿后的青涩气味。

他站在门边,瘦高的身体在门口的路灯下拉出一道长长的、斜斜的影子。

“今晚不要回家了。店里后面有折叠床,毛毯在货架最上面的箱子里。”

他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稳。

“明天早上走的时候把卷帘门拉下来,钥匙放进门

刘安佑从高脚凳上滑下来。

他站得笔直,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叔,天亮之前我就走。”

俞建国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长,像是要把面前这个少年的样子重新描一遍存进脑子里。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