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刘艳就醒了。
萍乡冬天的清晨冷得刺骨,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院子里的公鸡还没开始打鸣。
李晨已经起来了。正蹲在井边用冰凉的井水洗脸。洗完把毛巾拧干搭在井沿上。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升。
刘艳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压低声音朝院子里喊。
“倾国倾城,起床了。穿好衣服别出声。”
“妈,为什么要别出声?公鸡还没叫呢。”
倾国揉着眼睛从厢房里走出来。蓝色棉袄的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到一边。
“就是,我们又不是偷东西。”
倾城跟在后头,头发还没扎,披散在肩膀上。手里攥着昨晚没画完的素描本,本子边角被压得卷了起来。
刘艳蹲下来给倾国重新系扣子。一边系一边说。
“不是偷东西,是怕被堵。昨天那个周婶你还记得吗?嗑瓜子的那个卷头发奶奶。她要是知道我们要走,能把你和你妹妹堵在屋里亲一早上。”
“我记得。大姑妈亲我一脸口水,还说我的脸像糯米团子。”
倾城把素描本塞进自己的小背包里。又问。
“那爸爸的车能开多快?能不能快到来不及被亲?”
李晨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关上后备箱盖子的动作轻得像在做贼。
“够快。只要你俩别在车上为了星星和飞机吵架。”
“那是妹妹非要说飞机是星星。我又没错。”
倾国爬上后座,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小嘴还嘟着。
李晨正要发动车子。
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天光还没亮透,来的人却不少。脚步声密集得像赶集。
刘艳从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完了”。
三婶打头阵。
手里端着一盘还冒着热气的糍粑。嗓门比公鸡还响亮,隔着院墙就喊开了。
“艳子!艳子!怎么走也不打个招呼!要不是你二婶早起去菜地看见你们的车灯,就错过了!来来来,这糍粑刚蒸出来的,路上吃!”
二婶跟在后面。拎着一袋自家晒的红薯干。塑料袋口用稻草扎得紧紧的。
“艳子,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婶专门给你留的。小时候你放学路过我家门口总要抓一把,后来你去了东莞就吃不到了。这一袋够你吃到南岛国。”
堂婶端着一坛子腌萝卜也挤了进来。坛子盖还是用旧报纸糊的,上面写着“刘记腌菜”几个毛笔字。
“艳子,这是你堂伯的手艺,南岛国买不到的。你堂伯昨天听说你要走,连夜开了一坛新的。这坛腌了两年了最入味。”
三叔拄着拐杖从巷子里赶过来。走不快,在人群后面喊。
“让一让让一让——晨仔呢?晨仔!”
老人家挤到车门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进李晨手里。
“这是你丈母娘昨晚熬夜缝的平安符,跟艳子的是一对。一个保平安,一个保发财。你丈母娘说你这孩子太实诚,出门在外要多带点运气。”
李晨双手接过红布包。低头看了一眼布面上歪歪扭扭的针脚。不算匀,但每个结都打得实。
丈母娘站在院门口没过来。手里还攥着昨晚擦过眼泪的袖子,袖子湿了一块又干了一块,硬邦邦的。
三叔又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晨仔,三叔跟你说,你下次回来别赶早了。我们家这巷子,不管哪家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都有规矩——吃过早饭再走。昨天那碗醪糟你没喝完,我记着呢。红枣三颗,你只吃了一颗。你丈母娘今早一看碗底还剩两颗,念叨了好一阵。”
李晨把烟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三叔,下回回来一定吃完。昨天那醪糟是热的,坐在堂屋里跟爸说话,说着说着就凉了。红枣我下次吃三颗,一颗不剩。”
院门口又涌过来几个邻居大妈。
南瓜子大妈手里端着一碗新炒的南瓜子,还没走到跟前就被周婶挤到一边。
周婶的卷发大概是早起胡乱抓了两把,比昨天更蓬了。手里瓜子没来得及带,只捏着一张手写的名片,直接凑到车窗前。先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孩子,眼珠一转,又把脸转向驾驶座。
“晨仔!晨仔!你听婶说——我昨天问了好多朋友,听说你们南岛国可以娶四个老婆?你那个大老婆冷月,二老婆刘艳——还有没有名额?”
她把那张皱巴巴的手写名片夹在车窗缝隙外。
“我表侄女在广州外语学院读过书,英语特别好!你们南岛国不是女王嘛,我侄女可以帮你跑外交!她长得跟那个港姐选美季军差不多。你家开大集团的,家庭规模又大,多娶一个不算多。四个老婆的配额用了三个,空一个不是浪费嘛。”
李晨握着方向盘。看了看刘艳。
刘艳探过身子,从窗口伸出头去。
“婶。谁跟你讲晨哥要娶四个老婆的?他不是土皇帝。你侄女英语那么好就去外交部考公务员,比嫁给他有前途。她那个选美季军的照片是P的吧——季军不发在小县城的相亲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