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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石子拉风箱(2 / 2)

熔炉点火不是为了打铁。归墟熔炉太大,炉膛容积比铁匠铺那个锻铁炉大出数十倍不止,不是用来锻打小件铁器的,是用来熔炼和浇铸的。但炉膛本身能够产生极为稳定的高温,只要控制好入风量,温度可以保持在任何需要的区间。高峰不打算浇铁水——没有模具,没有砂箱,没有翻模用的黏土,浇出来的铁件还需要精加工,以眼下的条件做不到。他打算先做一件比浇铸更基础的事:用炉膛的温度,把海岸送来的那块熟铁坯退火,然后让石子用熔炉的余热煅烧粘土、制作源墟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耐火坩埚,再设法弄出可浇铸的生铁。

退火是铁匠最基本的工艺——把已经锻打硬化的铁坯重新加热到临界温度以上,然后极慢极慢地冷却,让铁内部的晶粒重新排列,消除锻打带来的内应力,铁就会变软。高峰用归墟刺的剑尖在炉前的泥土上划出温度曲线图:横轴是时辰,纵轴是铁坯火色——暗红、樱桃红、亮红、橘黄、淡黄——每一种颜色对应一个温度范围。石子守在风箱前,按这个图谱精确控制入风量,把炉温稳定在亮红与橘黄之间,从穹顶亮起第一缕裂纹的天光一直守到望归树第五片叶子开始收敛微光。紫苑把银果捻碎,用果仁油脂涂在铁坯表面当简易的防脱碳层。高峰用铁钳把退火后的铁坯夹出,插进提前准备好的草木灰里,草木灰是提灯人攒了小半年的灯芯灰烬,保温性极好。铁坯在灰里埋了整整六个时辰。

第二天清晨,高峰把铁坯从草木灰里挖出来。铁坯表面那层蓝黑色氧化皮在退火和草木灰的作用下已变得松脆,轻轻一敲就成片脱落,露出底下银灰色的纯铁。他用归墟剑尖在铁坯表面轻轻划了一下,划痕细而深,刀感明显比退火前软了很多。但退火后的铁坯不是用来直接打刀的——它太软了,刀刃撑不住。退火只是第一步:先让铁坯回到最软状态,然后才能重新加热、锻打、淬火,把它变成该有的形状和硬度。真正的锻打,需要一个起码的砧座,以及至少一把夹嘴能对拢密合的钳子。他收起铁坯,对众人说了句:“缺砧。”

“有。”洛璃站起来,把锁链从右臂解下来,走到归墟长路排水暗渠的一块铺路厚石板前。石板不是源墟的,是铁生从归墟深处挖出来的第一段路基原石,石料致密,嵌着少许铁水渣,曾在母神浇第一炉铁水时当过垫炉底的承重基板。她指着那块石板说:“老铁匠打铁用铁砧,我们没有铁砧,这块就是砧。铁匠铺最早也不是用铁砧的,是用石头。我们先用石头。”说完把锁链扣在石板两端,和提灯人、石子一起把石板抬到熔炉前方平地中央。紫苑用骨笛尖端测试了石板的声传特性,结果是这块铁水渣嵌布均匀的密实基板回弹极好,几乎不输熟铁砧。

辰曦把骨笛残件尾部那段最细的骨管拆下来,嵌进洛璃链子上拆下来的活扣铁环内圈,再把铁环另一端卡死在风箱出风口旁边:这样一来风箱鼓出的气流会同时吹响骨管,骨管发出持续的高频鸣音。这不是装饰。石砧没有铁砧的回声,锤子砸上去听不出力度,骨管鸣音能被锤击瞬间的震动调制,只要听鸣音尖锐还是发闷,就能判断落锤偏不偏。

铁匠铺开张是三天以后的事。

这三天,源墟所有人都在做准备工作。提灯人把石灯内壁加厚了一层菌丝膜,利用菌丝膜的压电效应把锤击震动直接转换成生物电信号,再通过菌丝网络传给望归树,望归树根会自动记录每一次锤击的波形,作为源墟第一批打铁数据存档。紫苑用银果果核的种仁压成的油脂涂在石砧表面,从骨笛残件刮下的笛膜碎屑粘在砧面四周当标尺——白色的膜片在石砧上非常醒目,锤下去时能靠膜片位移判断落点偏移。洛璃用拆下来的旧链环箍紧石砧,石子把她那枚炉渣碾碎,和从浅坑底层骨粉中筛出的矿物粒混合,又拌入望归树根提供的少量清树脂,填入石砧原有的细小裂纹里逐一压实。辰曦打来第一炉退火时接满的净露,淬火桶里放的不是油也不是盐水,就是源墟的露水——露水里含的矿物质比例和老铁匠铺淬火用的海岸井水非常接近。

慕容雪把生命之剑平放在石砧正上方约三尺高处,剑身上的翠芒缓慢铺开,形成一面极淡的光幅,照亮整个砧面。有这面光幅在,打铁的人不会因为归墟光线不足而锤偏——翠光映在铁坯表面,锻打时能清晰看到铁坯火色变化。高峰负责掌钳,石子拉风箱,洛璃用锁链末端悬吊着一小截铁生新打的半月环砝码负责测量铁坯重量变化。提灯人不直接参与打铁,他在熔炉和石砧之间来回走动,让菌丝感受整个空间里温度、湿度、气流的微小变动,并在石灯内壁上投影出对应的参数变化——温度低了加炭,湿度高了开炉口放汽,气流偏了调整风箱活塞角度。

开炉那天早上,辰曦把海岛绒羽卷成引火绒,塞进燧石槽里。石子双手各握海岸送来的大小燧石猛力擦击,火星溅进绒羽,绒羽被骨笛残屑里的蜂蜡涂层裹住缓缓阴燃,高温引信沿着紫苑预先铺好的菌丝炭灰线窜进炉膛。洛璃压住风箱,石子双手握紧木柄开合,骨笛在出风口旁啸出第一声长鸣。

第一次锻打只打一样东西。不是刀,不是锚,不是链,不是犁,是一枚鱼钩。渔网线用的是海藻纤维,铁匠铺有现成的鱼钩样式。礁石屋门外的沙地上画过很多遍——礁在退潮时用铁匠铺的第一枚鱼钩教过铁生怎么弯钩、怎么打倒刺、怎么在钩柄末端弯一个能穿线的环。铁生把图样记在心里,回来源墟后用炉渣在接水石上描了出来。石子照着图样,用退火软铁弯成钩形。高峰掌钳把钩形固定在石砧上,辰曦用小铁锤在钩尖侧前方慢慢凿出倒刺。洛璃把锁链最末端那枚最细的铁环拆下来,套在钩柄上试穿渔线——正合适。紫苑用银果果核给鱼钩做了一层极薄的防锈膜。

鱼钩打好后没有淬火,因为鱼钩需要一定的韧性,淬火太硬会脆,上大鱼时容易断。高峰在石砧上把鱼钩最后调整了一遍角度,用草木灰重新退了一次火,让铁质回到最柔韧的状态,然后把它递给石子。石子接过鱼钩,用手指轻轻按在倒刺的位置,按了一下就松开了。倒刺很利,比她摸过的任何东西都利。她把鱼钩放在接水石上,等小鸟下次回来。这是源墟铁匠铺出的第一件铁器。不是剑,不是犁,不是锚,是鱼钩——很小,很轻,只够钓一条鱼。但归墟以后会有自己的渔获了。

傍晚,辰曦从炉前余烬中铲出铁坯加热时掉落的第一片氧化皮碎屑,碾成粉和打火石屑混合,填入望归树枝头那根旧羽羽管末端,插回巢树吊床边缘——这是一只新笔。骨笛的吹孔在她起身前被热风灌满,自己响了一声。极短,像信。

这之后石砧上又陆续打出了别的东西。铁锥,用来在礁石上凿洞固定渔网桩;铁钉,用来修补礁石屋顶那块被海风吹裂的旧船板;一小把铁针,石子用它把小鸟叼回来的旧羽碎绒和布口袋重新缝紧;第三炉铁打了两把铁剪,一把留在源墟给辰曦,用来剪老路草的枯叶和多余的灯芯须;另一把由小鸟叼回海岸。铁匠铺给它配了样环,说是“岔路那一头的信物”。老铁匠收到铁剪,托小鸟重新飞回来时带给他一样回礼:是一枚燧石磨成的燧刀片,极薄,薄到透光。那是他们最早在没有铁的时候用来切断海藻纤维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