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酒味太完整了,没有经过高温的任何分解。
如果在蒸的过程中加酒,酒精会挥发,留下的是酒的底蕴。但这道蟹的酒味是浮在表面的,入口的顺序是先花雕醇香,后蟹膏鲜甜。
这个顺序,是故意设计的。
先酒,后蟹。
“蟹不错吧”陈伯庸回来坐下,自己也夹了一块蟹脚。
“花雕是后淋的。”
陈伯庸嚼著蟹脚,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这张嘴挺灵。”
林晓没谦虚,因为没必要。
对方请他来,不是让他来谦虚的。
第三道菜上来的时候,林晓开始感到一丝紧张了。
一盘炒饭。
用大盘子装的,分量不大,大概两碗饭的量。米粒金黄,粒粒分明,里面有虾仁、叉烧丁、鸡蛋,还有一种切得极细的绿色丝。
看著像葱,但顏色偏深。
林晓用筷子拨了一下,夹起一根绿丝看了看。
不是葱。
是韭黄。
“吃吧。”陈伯庸的语气很平淡。
林晓舀了一勺炒饭放进嘴里。
米饭的火候达到了极致。
每一粒米都被油脂均匀包裹,却毫不油腻,入口乾爽。鸡蛋打散裹在米饭上,蛋香与米香完美混合。虾仁脆弹,叉烧丁咸甜交替。
最后,韭黄那独特的辛香才冒出来,將整碗炒饭的味觉层次,猛地向上提了一截。
这碗炒饭的鑊气,非常足。
但让林晓紧张的,不是炒饭本身。
是温度。
这碗炒饭端上来时,盘子是温热的,饭也是温热的。
但绝不是刚出锅的那种滚烫。
从厨房走到桌边只要五六秒,陈伯庸端过来的时候,没有用任何隔热布,是直接用手端的盘沿。
这说明,盘子的温度被精准控制在了人体可以承受的五六十度。
刚出锅的炒饭,盘温至少在八十度以上,徒手根本端不住。
这碗饭,出锅后,被故意放了两三分钟。
陈伯庸是故意等饭的温度降到一个最佳的入口温度后,才端上桌的。
太烫的食物,会麻痹舌头,让味觉打折扣。降到五十多度,所有的味道才能被味蕾完整、清晰地接收。
三道菜,道道都有机关。
林晓吃完那勺炒饭,放下了筷子。
“陈伯,您请我来,不是为了请我吃饭的吧。”
陈伯庸也放下了筷子。
“吴锦明跟我说了你在食神杯的表现。鲍汁扣辽参,蟹粉小笼包,还有一道鸡油花雕蒸东星斑。”
“那都是比赛的菜。”
“比赛的菜,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底子。”陈伯庸端起茶壶给林晓倒了杯茶,“你的底子不差。鲍汁的功夫是冯德海的路子,一尝就知道。但你的调味习惯,跟冯德海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冯德海做菜喜欢『压味』。一道菜十个味,他会选三四个当主角,剩下的全压到底下当背景。你不一样,你喜欢把味道『摊开』,让每个味道都有出场的机会。”
林晓想了想,確实是这样。他用系统配方做菜时,配方本身就是把每种原料的味道都精確计算过的,每一种都有自己的位置。时间长了,他自己调味的时候也养成了这个习惯。
“这不是坏事。”陈伯fuori继续说,“但这种做法对厨师的味觉要求非常高。十个味道全摊开,有一个味的分量错了,整道菜就散了。冯德海压味,是因为压味容错率高。你不压味,说明你对自己的舌头很有信心。”
林晓没有否认。
他的信心不完全来自舌头,更多来自系统的精確配比。
但这话没法说。
“行了,不兜圈子。”陈伯庸把茶杯搁下,“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聊一道菜。”
林晓的手指微微收紧。
来了。
“龙凤呈祥。”
四个字从陈伯庸嘴里说出来,语气很平,像在报一道普通的菜名。
但林晓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冯德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提的时候,你就听著,別接话。”
“这道菜,你听过没有”
林晓点头:“听过。”
“听谁说的”
“比赛的时候,有人提过。”他没有说出周毅的名字。
陈伯庸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慢慢敲了两下。
“龙凤呈祥,龙是龙虾,凤是凤凰——也就是鸡。这道菜是粤菜传统宴席的压轴菜,做法不难,难的是规格。”
他停了一下。
“但我说的龙凤呈祥,不是宴席上那个版本。”
林晓没开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掩饰自己陡然加速的心跳。
陈伯庸看著他,像是在等他追问。
等了几秒,没等到,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不问”
“您说,我听著。”
陈伯庸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荔枝树上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
“有意思。”陈伯庸站起来,“最后一道菜,你跟我进厨房看。”
林晓跟著站了起来。
走到铁皮棚子底下,他看到灶台上已经备好了料——一只处理乾净的鸡,一条鲜活的龙虾,还有十几种他一时认不全的配料。
陈伯庸打开灶台的火。
火苗躥起来的瞬间,他开口了。
“这道菜,三十年前,全天下只有一个人做得出来。”
锅里的油开始冒出青烟。
“那个人,不是我,也不是冯德海。”
林晓站在灶台边上,一句话没说,呼吸却屏住了。
陈伯庸猛地將龙虾放进油锅里,滚油炸壳的“刺啦”声盖过了一切动静。
等那剧烈的声响稍稍平息,老人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是你师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