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配手腕硬,治下冷,这是事实。
许攸自己干不干净,许氏族中那些子侄有没有伸手捞油水,也难说。
世家门阀里的烂账,从来不是一两句话能理清的。
谁都喊冤。
谁的袖子底下,也未必干净。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曹操确认了一件事。
许攸是真的回不去了。
邺城大狱里,许家老小套着死囚枷。
官渡前线,许子远亲手斩断了旧主退路。
这天下之大,除了曹营,再没有一片瓦能遮他。
一个彻底没有退路、又满腹毒计的叛臣。
这才是天底下最好用的利刃。
寒风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铜盏残火忽明忽暗。
曹操倾身,伸手替许攸将案上的空盏重新斟满。
水声细细落下。
动作妥帖得很。
就像是在款待一位远道归来的至交。
不轻慢,不逼迫,也不给人难堪。
这份礼贤下士,做得滴水不漏。
可等茶盏放稳,曹操慢慢收回手时,帐中的味道变了。
他两手交叠,平稳搁在膝头。
脸上仍有笑意。
可那双眼睛里,温情退到了后面,真正压人的东西浮了上来。
叙旧,到此为止。
接下来,是买卖。
也是军机。
“子远远来投我,操感怀至深。”
曹操声音不高,却比方才沉了许多。
每个字都像棋子落盘,稳,准,压得住人。
“子远熟知本初兵力部署、营盘虚实,此乃上天赐我良机。”
他说完,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许攸那张疲惫、颓败,却还死撑体面的脸上。
“不知子远此番前来,可有良策,助我破袁?”
这话听着客气。
可压在许攸肩上的分量,重得像山。
许攸低下头,死死盯着面前那盏茶。
茶汤还在轻轻晃。
他在袁营混迹半生,岂会听不出曹操话里的意思?
曹孟德从不做亏本买卖。
赤足相迎,是给天下士人看的招贤姿态。
热茶旧谊,是给他许攸留的体面。
可到了这一步,就该验货了。
你许子远若只能动两片嘴皮子,讲几句怀才不遇,骂几声袁绍昏聩,那也不是不能收。
但天亮之后,你在曹营里至多只是个吃闲饭的门客。
想进中枢?
想握权柄?
想报审配之仇,想把袁绍踩进泥里?
那就拿真东西来换。
许攸呼吸重了几分。
他的右手,不由自主按上胸口。
隔着几层衣料,那里藏着一卷东西。
正是他在袁营黑帐中冒死扯下来的牛皮舆图。
那卷图被体温焐热,却仍硬邦邦顶着肋骨。
像一块铁。
又像一条命。
这不仅是一张图。
这是袁绍七十万大军的底裤。
也是他许子远后半生的富贵。
只要掏出来,他就再也不是袁氏旧臣。
从这一刻起,他就是把旧主推入深渊的执刀人。
帐内静得可怕。
曹操没有催。
甚至连坐姿都没换。
他只是静静看着许攸。
等着这个老友,亲手把自己的心剖开。
三息之后。
许攸猛地一咬牙。
手掌探入怀中。
刺啦——
腰带被他一把扯松,外头披风滑落半边。
他从内衫最深处,将那卷带着体温的牛皮舆图,生生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