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攸两手捧着那卷东西,放到长案正中,慢慢摊开。
牛皮有年头了,边角磨得发软,图面却极清楚。
朱砂圈出的,是袁军重兵大营。
墨线虚框标出的,是空帐虚营。
粮道从邺城一路南下,分叉绕行,穿过渡口与营寨,最后汇入乌巢。
各段防线旁,还细细注着统兵将领。
何处兵厚,何处兵薄,何处只立旗帜吓人,何处辎重堆得满地都是。
袁绍七十万大军的皮肉筋骨,全摊在了这张案上。
许攸双掌按住图沿,将舆图推至曹操面前。
“孟德。”
他嗓子发哑,却咬字极重。
“袁本初七十万大军营盘部署,粮道走向,辎重所在,尽在此图。”
帐内安静下来。
炭火在盆里响了两声。
牛皮贴着木案,发出细碎摩擦。
许攸盯着曹操。
他在等。
等曹操拍案而起,等曹操狂喜失态,等那双丹凤眼里浮出贪意。
这才对。
这才该是一个被困官渡数月、粮草骑兵处处受限的统帅,骤见天赐破局之物时该有的反应。
可曹操没有伸手。
他只是俯身看图。
视线从北端邺城粮道落下,掠过白马津,又过延津,沿着一条条细墨线往南走。
最后,停在“乌巢”二字上。
数息过去。
曹操才伸出手,掌心压在牛皮上,指腹摩挲着那片粗糙纹理。
他抬头看许攸。
笑了。
比方才更深,也更稳。
“子远。”
曹操道:“有此图在手,袁本初败局已定。”
许攸喉头一哽。
这话听着痛快。
可他没有等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曹操没有乱。
没有急。
没有半点穷途末路之人骤得宝山的贪婪。
倒像等候多时的人,终于等来了该来的物件。
许攸掌心发潮。
不对。
有哪里不对。
帐外忽有亲卫通禀:“主公,荀军师求见,言有急务。”
曹操收回手:“请。”
帐帘掀起,夜风卷入。
荀攸大步入帐,甲衣外罩深色大氅,靴底还沾着营外湿土。他先向曹操行礼,随即眼角扫过长案。
舆图铺在案心。
旁边坐着个衣衫凌乱的中年文士,鬓发散了半边,茶盏攥在手里。
荀攸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主公,攸有要事相报!”
曹操点头道:“直言便是,此乃我之故交,许攸许子远。”
荀攸拱手后继续道:“主公,昨夜西凉马匹已入大营。”
“在下已命人连夜安置,逐匹查验。两千匹,皆为上等精骏,膘足骨健,可堪军用。”
许攸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两千匹?
西凉战马?
他耳边的风声没了,只剩这几个字来回碰撞。
袁营对峙数月,他掌握的曹军情报里,骑兵正是曹操短处。
这也是他献奇袭许都之策时最有把握的一环。
曹操拦不住。
追不上。
反制不了。
可现在,西凉两千匹精骑马,已经进了曹营。
还进得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