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几人都没说话。
曹操也没遮掩。
他伸手按在舆图北端,指腹沿着粮道一路往南滑,最后停在“乌巢”二字上。
“不瞒子远。”
曹操道:“数日之前,操便已知本初于乌巢囤积大军粮秣。”
许攸的手指扣住茶盏。
曹操继续道:“只是乌巢虽为粮仓,却非寻常小寨。其兵力几何,巡防如何,守将能否托大,营外有无伏哨,这些未曾摸透。”
他在乌巢外圈那几处朱砂数字上敲了两下。
“欲图之,未敢定。”
“子远此图,正补最后一处缺口。”
许攸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冒死从袁营奔来,怀里揣着这卷图,路上风刮得脸疼,马跑得口吐白沫。
他以为自己握着的是曹营翻盘的命脉。
到了曹营才发现。
人家早已盯上了乌巢。
他带来的,不是救命粮。
是最后一把钥匙。
说有用,自然有用。
可跟他预想的那份“天降奇功”,差得太远。
许攸下意识看向郭嘉、荀攸、徐庶。
没有讥笑。
也没有怜悯。
三人都在看图,眉眼间只有军务轻重。
这比当面奚落还难受。
若旁人笑话他两声,他还能拍案骂回去,偏偏人家连踩他一脚的兴致都没有。
许攸胸口堵得慌。
曹操何等眼力,见他这副模样,便知再压下去,人要塌。
于是曹操抬手,将茶盏推近了些。
“然则。”
曹操看着他,道:“操虽知乌巢屯粮,却不知守将虚实。淳于琼此人,子远与其同在袁营日久,当知其禀性。”
这话不是虚礼。
图上能写兵数,写不出人的毛病。
一个守将贪杯,能坏三千兵。
一个副将谨慎,也能救半座营。
许攸攥着茶盏,停了数息,终于把那口窝囊气压回肚里。
活路还在。
他的价码还没废。
“淳于琼此人,攸知之甚深。”
许攸抬手,点在乌巢营盘处。
“此人勇则有之,谋则不足。嗜酒,好大言,喜摆老资格。”
他冷哼一声:“本初旧日同袍,因这份交情,屡屡宽纵。攸先前曾数次谏言,乌巢乃七十万大军咽喉,不可交予酒徒。奈何本初不纳。”
曹操没插话。
郭嘉俯身,把乌巢周围几处副将姓名重新看了一遍。
许攸的指尖在图上划了个圈。
“淳于琼帐下四名副将,吕威璜、眭元进、韩莒子,皆庸才。守营尚可,遇变则乱。”
“唯赵睿尚有几分本事。”
荀攸抬头:“赵睿?”
“是。”
许攸道:“此人本事不大,胜在谨慎。巡栅、查哨、修拒马,多是他在做。若乌巢真有能拖住曹军脚步之人,便是此子。”
徐庶问:“淳于琼可容他执掌全营?”
许攸摇头:“不能。”
他这句答得很快。
“淳于琼最忌旁人越过自己。赵睿纵能查漏补缺,也只能补些边角。真遇夜袭,号令仍在淳于琼帐中。”
说到这里,许攸的语调稳了不少。
“若孟德奇袭乌巢,贵在快。先斩外哨,直撞中军。只要淳于琼未醒酒,四副将各自为战,营中必乱。”
郭嘉与荀攸对视一眼。
此前几路探报,皆言乌巢守军懈怠,主将嗜酒。许攸此言,恰把那些散碎线头拧成了一股绳。
曹操点头。
“好。”
只一个字,许攸胸口那块石头,总算松了半边。
能用。
他许子远,还能用。
一直未多言的徐庶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白日里庶已着人清点器械。”
曹操看向他。
徐庶道:“西凉马匹昨夜入营,两千匹,荀军师已验。骑兵可补。”
荀攸接道:“马匹无差。膘足,蹄健,能跑夜路。”
徐庶继续道:“另有一事。五日前,荀令君自许都发急函,言铁市遇阻,然为保前线军用,已先筹一批军械装车北送。昨日抵营,庶已命军需官入库清点。”
他报得很简。
“马铠不足全配,但先锋可用。环首刀、长枪铁头、皮盾、火具,已编入骑兵一阵。”